第61章
“您的弟弟?啊,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阿图伊偏了偏头,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表示“疑惑”的神情。
而伊戈恩只是看着他,此刻的监察官当然也能跟往常一样,熟练而不失锋芒的与这些油嘴滑舌的“贵族”们虚与委蛇,并且循着话题继续下去直到他诱导或者刺探出想要的情报。
但是今天,大概是因为时间紧迫,又或者,只是单纯地烦躁,伊戈恩发现自己对那套熟练的把戏完全失去了耐心——
“砰——”
伊戈恩猛然抬起手。
一把细长漆黑的粒子束枪滑入他的掌心,灰眸的异种将枪口对准了阿图伊,然后一脸漠然地扣动了扳机。
银色的光束倏然闪现,直接擦过了一动不动的阿图伊的脸颊,然后贴着金发异种的耳侧,在座椅的靠背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冒着青烟的焦黑弹口。
阿图伊神色不变,但同一时刻车厢内的另外两名异种,戴文和帕萨却齐齐变了脸色。
戴文腰间的能量刃猛然出鞘亮起几乎直接贴上伊戈恩的脖颈,而在帕萨的控制下,车厢内各处悄然探出了无数漆黑的射击口,瞄准点尽数凝在车厢正中间的监察官要害处。
“住手——”
阿图伊冷然开口。
紧接着,他缓慢地抬手,用指关节,拂去了颊上缓缓流淌而出的血污。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伊戈恩监察官。”
他继续对着伊戈恩说道,仿佛方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出现过。
而伊戈恩目不斜视,无论是戴文手中的能量刃还是帕萨操控下的武器系统,对于他来说都像是并不存在一样。
来自于灰眸异种那异常苦涩辛辣,带有浓烈恐吓意味的信息素一点一滴在车厢里蔓延开来。
“我没时间和你浪费口舌。误会?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误会。你的那些拙劣伎俩骗不了我,洛迦尔就在你这里。也许你给了他所谓的庇护,或者用卑劣的花言巧语蒙骗了他,让他甘愿躲在你谎言之舌下……但这些我都不关心。他是我的弟弟,而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回去。不管你做了什么,沙利曼德先生,你都应该想想,挡在我面前的后果是什么。”
伊戈恩毫无起伏地开口道。
“你可以选择将他还给我,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思委会不会阻挠你的撤离,也不会干涉沙利曼德家族与公司之间的斗争。”
说话间,伊戈恩眯着眼睛,一步一步朝着阿图伊走去,直到他的枪口径直抵上了阿图伊的额头。
“……又或者,我会在这里直接把你的脑子挖出来,让它告诉我所有信息。”
伊戈恩的话音落下,戴文在一旁指尖微动,侍卫长手中的能量刃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无礼之徒!”
但偏偏此时头顶枪口的阿图伊倏然抬手,对着戴文做了个手势,强迫性地命令着自己的半机械护卫停下所有的攻击意图。
“停下,戴文。我相信伊戈恩监察官现在只是有些焦急而已。”阿图伊随即转向伊戈恩,他声音低沉而专注地开口,“当然,如果换作是我,大概也会有同样的反应。毕竟,您的那位人类弟弟确实……非常美好。若我是他的兄长,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确保他平安无恙。”
但很显然阿图伊这近乎示弱的言论,依然没有打动他面前的监察官。
“洛迦尔只会有两位兄长,他跟你可不会有那种关系——”
伊戈恩扯开嘴角,露出了口中细密的利齿,他盯着阿图伊说道。
“说到底,异种不过是一群会为了人类的血肉而垂涎欲滴的野兽。在他们眼中,就算是身怀黄金之心与宝石血的至纯至美之人,终究也不过是一道能令他们饱食果腹的血食……你的谎言让我觉得有些恶心了,沙利曼德先生。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把·他·还·给·我!”
“咔嚓”一声,伊戈恩手中那把“裁决者”再次发出了蓄能的轻响。
而这声音让戴文和帕萨的脸色变得愈发凝重且难看起来。
“很抱歉,我做不到。”阿图伊神色凝重,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法将您的弟弟交还给你——而就算他真的在我这里,我恐怕也不会那么做。”
“你——”
“伊戈恩监察官,现在的你有些太激动了。你是否想过,就算你的弟弟洛迦尔真的就在这里,你让他继续逗留在这颗乱糟糟的星球上,就真的能确保他的安全吗?无论是考虑到这颗星球上的形势还是……您自身的特殊状态?”
伊戈恩动作微微一顿,在阿图伊意有所指地提醒下,他缓缓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珠。
沙利曼德家族的指挥座驾内装潢奢华,其中不乏大量由精金制成的装饰嵌条以及护板。
那些金属板倒影出了伊戈恩的身影——修长,狰狞,畸形。
而也就是这一刻,伊戈恩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缓缓褪去了人类的形态,他完全展现出了严重畸化后那足以令脆弱人类忌惮恐慌到发狂的虫态。
对于许多异种来说,不自觉进入虫态化通常便意味着红渴症的初期到来。
“我认为,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与一名人类在一起。”
阿图伊轻柔地对着灰眸的异种说道,语气中透着凝重与某种近乎恳求的气息。
“……我想,若是您的弟弟真的在我这里的话,看到现在的你,他定然无比心疼……也会倍感自责。”
车厢内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死寂。
帕萨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车厢后方的装饰护墙板——那里有一处用于存放家族机密文件和武器的暗格。
而此时此刻,洛迦尔就在那里。
那比死还要凝重的寂静,终结于一声嗡鸣——
先是阿图伊,然后是帕萨,还有戴文。
最后场中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都响了起来。
那是军团信息中心在初步修复后,第一时间发送的全星域紧急通报。
阿图伊的瞳孔因此而缩紧了一瞬,他大抵上已经从洛迦尔那里得知这颗星球会乱起来……但他真的没想到,洛迦尔的某些行为会让这颗星球乱到这种程度。
伊戈恩瞳孔内置的屏幕里自然也闪现出了紧急消息。当然,作为思委会的高级监察官,他所得到的消息比在场的其他人要更加详细且紧急——
【致:高级监察官伊戈恩·瑞文
47连的军营暴动,目前局势已全面失控。
思委会控制下的原住民异种实验对象已全部脱离掌控。初步判定,公司联合调查团飞行器违规带走了所有实验对象。
十三军团第47连赎罪军中确认出现大规模叛逃行为。他们自称为“塞涅斯的选民”,已符合“异端”的审判标准——基本判定赎罪军叛逃者,为此次暴动的重要参与者与实际施行者。
通讯线路仍在修复中,请您尽快返回处理后续事务。
一旦恢复联系,委员会有极大可能,要求您的全息视讯汇报。】
公司调查团抢人?
赎罪军叛乱?
伊戈恩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阿图伊更是顶着“裁决者”的枪口,以近乎灼热的眼神盯住了伊戈恩。
“这里乱了——”他说道,“而我的舰队即将起航,再过十分钟便可完成跃迁,彻底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
“我以沙利曼德家族的荣誉向您起誓:若您的弟弟——那位拥有黄金心与宝石血的珍贵人类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将像他的亲兄长一样,守护他,珍爱他,我将倾尽全力,以我的生命为盾,以我的意志为誓,为他扫清一切恐惧与忧虑,直至他平安归于安全的世界,不再受任何伤害。”
“谎言——”
“沙利曼德家族的人从不妄言。”
阿图伊打断了伊戈恩。
“伊戈恩监察官,我相信接下来你也将面临巨大的挑战——你会变得非常忙碌。所以,不如让我们放弃这无谓的争端,就此别过?”
沉默。
面对阿图伊的提议,伊戈恩抿紧了嘴唇,不发一语。
在他脸上,细密的,反射着细密斑斓鳞光的绒毛,已经占据那张英俊面孔的三分之二,而畸化后宛若银币一般死灰色的复眼,更是让人难以从中揣测其真实情绪。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依然是这位监察官身上浓重如同阴云般的威慑力与压迫感。
……
蓦地,伊戈恩晃动了一下手腕,车厢内顿时亮起了粒子束银亮的光芒——
“砰。”
“砰。”
“砰。”
伊戈恩调转枪头,当着阿图伊的面,对着地面连射了三枪。
巨大的枪响让身为半机械军士的戴文眉心直跳,他险些动手,然而车厢里另外一名高阶异种那慑人森冷,即便面对伊戈恩也依然不落下风的气息,却彻底摄住了他,近乎压迫一般让戴文失去了所有动作的能力。
至于帕萨,这位从来不擅长武力对抗的异种,已经遵循本能直接缩到了戴文身后,他只在戴文的肩侧露出了一对眼睛,一眨不眨观察着那位灰眸的监察官,颅骨里爆发出了闪亮的紫绿色——中间偶尔闪过了一道粉色。
戴文不敢置信地瞥了他一眼。
帕萨:“……额。”
……
伊戈恩从始至终都没有理会过车厢里的另外那两位——在他眼中,无论是闪光脑还是那台破烂机器,都是完全无足轻重的小喽啰。
开完枪后,他死死盯着阿图伊。
“你最好记住你的誓言。”
伊戈恩缓慢而阴冷的开了口。
他的表情是如此紧绷,简直称得上扭曲。
“……若是你真的那么‘幸运’遇到了我的弟弟,那么最好永远铭记你今日的承诺。不然,我将让你永远后悔,你这一刻对我发出的妄言。”
伊戈恩说道。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阿图伊……身后那块看似平凡无奇的护墙板,然后握紧了拳头,拎着长枪,一步一步缓,慢离开了车厢。
*
虽然没有人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当伊戈恩·瑞文离开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帕萨更是吓得跌坐在地,颅骨里的光闪烁不休:“好吓人。天,监察官都是怎么吓人的吗我的妈呀……”
阿图伊没理会他,在重新封闭了车厢后,他立即冲向了座位后方,打开了那厚重的护墙板,将脸色苍白的人类从封闭幽暗的暗格中抱了出来。
“洛迦尔,你还好吗?”
洛迦尔的身体蜷缩着,体温低得甚至有些冰手。
他没能第一时间回答阿图伊的询问,事实上,他哽咽得几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都过去了,伊戈恩监察官没有逮到你,你很快就能离开了——”
一滴一滴的泪水坠在了异种的手背上。
他怀中的人类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泣音。
“他已经……抓到我了。他只是……他只是……”
*
对于一个出生在偏远星区且家庭贫困的人类来说,年幼时洛迦尔唯一能选择的游戏对象,就只有自己的异种兄弟们。
只可惜,人类幼崽与同样年幼的异种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柔弱,迟钝且笨拙。
尤其是在洛迦尔最喜欢的“躲猫猫”游戏上,洛迦尔几乎每次都会被气到崩溃大哭——因为无论他怎么努力的躲藏,都会被感知敏锐的加雷斯,以最快的速度一把逮到。
在洛迦尔被加雷斯气哭了好几次之后,本来已经不屑于跟年幼弟弟玩这种幼稚游戏的伊戈恩,开始主动加入到游戏中来。
而且,每一次猜拳当“鬼”的时候,加雷斯每次都会莫名其妙输给伊戈恩。
伊戈恩无论是在体力上还是感知能力上都远远胜过加雷斯,但自从他加入之后,洛迦尔就再也不会是那个第一个就被抓到的“小猫”。
每一次,伊戈恩会在找到洛迦尔后,隔着墙面或者门板,轻轻敲三下——那是洛迦尔与伊戈恩之间独有暗号。
三下轻响后,家里的最沉默寡言,最严肃慑人的大哥,便会转身离开,专心去逮加雷斯和阿塔。
而洛迦尔,则能够安心地待在自己精心挑选的躲藏地里,一边肆无忌惮地偷听着另外两个兄弟们的吱哇乱叫,一边捂着嘴偷偷得意的笑。
一场场被“放水”的游戏是哥哥明目张胆的偏爱。
而那偏爱,永远能让洛迦尔感到幸福安宁,有恃无恐。
……他只是没有想到在这么久这么久之后,自己的哥哥依然愿意以这样的方式,纵容着自己的任性与愚蠢。
……
“啊啊啊,老大,你,你的脸——”
就在这时,帕萨忽然指着阿图伊的侧脸,发出了一声惊呼。
几分钟之前。伊戈恩曾经在阿图伊的侧脸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枪伤——看上去像是愤怒中的监察官因为暴怒而做出的冲动威慑之举——考虑到异种格外强悍的自愈能力,那么一道小伤,此时早就应该痊愈了。
然而此时金发异种脸上那道轻微的擦痕却丝毫不见好转,恰恰相反,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从绽开的皮肤内侧,还泛起了一抹异样的紫黑色。
那不详的颜色斑驳交错,荆棘一般沿着阿图伊的血管脉络蔓延至颈侧。
偏偏阿图伊自身甚至毫无感觉,唯有在他碰触自己面孔的时候,才能感觉自己的皮肤冰冷干硬,宛若将死之人。
同一时刻,阿图伊个人终端猛然一闪——一则强行入侵线路的通讯出现他的视野中。
【下个迁跃点,会有人联系你。若想得到中和剂的配方,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
啊,伊戈恩是蛾系异种。
阿图伊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伊戈恩那过于恐怖的威慑力与武力值,甚至会让人忘记了,鳞翅类最为擅长的,从来都不是近身战,而是利用自身血液而提炼成的生物毒素。
阿图伊盯着那则充满了威胁意味的留言,眨了眨眼,蓦地,他忍不住苦笑出了声。
果然就像是帕萨说的那样,伊戈恩·瑞文……一旦涉及到家务事,确实相当难以相处。
作者有话说:
小时候的加雷斯,为了显摆自己够厉害,所以每次都会拼了命以疯狗刨土的劲头兴致勃勃去找小月亮。
然后,找到后……
(被逮了12次,绞尽脑汁40秒钟前刚刚找到满意的藏身处)洛迦尔:哇呜呜呜呜呜(嚎啕大哭,超级委屈.jpg)
第62章
“啧。”
当阿图伊因为毒发而苦笑不已的同时,伊戈恩正高高站在沙丘之上看着沙利曼德的车队从短暂的混乱中迅速恢复过来重启前行进程。
灰眸的异种面无表情,虽然所有的决定都已经经过了缜密的思考,但当视野中那辆特殊的指挥座车带着他最为珍视之人渐行渐远,伊戈恩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冰冷渗人。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通体全黑的全地形装甲车也在此时幽影一般驶来,然后在伊戈恩身侧无声停下。
“长官。”有人毕恭毕敬打开了车门,在看到伊戈恩如今明显怪异狰狞地畸态后,那人依旧神色平静,继续对伊戈恩微微躬身道。
伊戈恩上了车。
下属——指的是真正的,无论是大脑还是灵魂都完全被伊戈恩所掌控的那种下属——在伊戈恩坐下的同时便已经同步开始了公务汇报——
大致上,下属汇报的那些事情,跟伊戈恩已经通过视屏看到的那些信息差不多,不过多了些许无足轻重的细节。于是没有等下属汇报完毕,伊戈恩便抬手做了个手势。
车厢里随即陷入了安静。
无需过多的指示,下属低头,屏息凝神以最为轻巧安静的方式,飞快地离开了伊戈恩的视线。紧接着,黑车后方一块厚实的金属板缓缓升起,将伊戈恩所在的车厢化作了一块密闭而幽静的独处空间。
这里一片昏暗,甚至就连车外的风声与车子引擎的轰鸣都被隔音屏障完美地摒弃在外。伊戈恩依旧保持着人前背脊挺直神色漠然地姿态端坐于座位之上,良久后,他才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伴随着一阵细密而湿润的摩擦声,先前在袭击沙利曼德车队时,密集的攻击中射入伊戈恩体内的子弹,此刻正被迅速生长的血肉强硬地从异种的体内排出。
车内的辅助医疗仪也在伊戈恩的命令下,探出了细长如章鱼触须般的金属臂,精准地脱下了监察官那厚实漆黑的外套,露出了异种遍布伤口的赤裸身体。
随后,医疗仪细致地开始了自己地工作,它们开逐一定位,并精准剥离起那覆盖在伊戈恩畸形化躯体上的丑陋甲壳和鳞甲。
伴随着一道一道细密鲜红的豁口,车厢内的空气自净系统开始了工作。
伊戈恩终于放松了背脊,半靠在了鲜血淋漓的座椅上,任由机械臂尖端那些细小的刀刃与激光切割器在自己身上忙碌的动作。
剧烈疼痛感很快就蔓延开来。
但伊戈恩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想要从暗格中取出“香烟”含在口中。
但下一秒,他便停下了动作。
指尖微动,最后落在伊戈恩掌心的并非“香烟”,而是自始至终被他戴在腕间的银链吊坠。
银色的小球在昏暗的车内晃晃悠悠,而这一次伊戈恩终于没有再按捺自己的渴望,而是小心的以指腹,慢慢推开了那颗闭合的半球——
一道光芒骤然在他眼前铺开。
全息影像中那黑发的人类少年,笑意盈盈出现在伊戈恩的眼前。
【“伊戈恩哥哥!”】
“……月亮。”
伊戈恩无声叹息了一声,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地低喃。
*
在思委会,所有人都很忌惮伊戈恩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天赋——作为监察官,他无需任何训练便可以通过探查空气中的监控对象的分泌物的气味,分析出对方的情绪与身体状况。
但没有人知道,伊戈恩之所以能够开启这份天赋,是因为他需要照顾洛迦尔。
记忆中,瑞文家的母亲是一个足够强悍的女性,但与之相对,她非常不擅长应对类似于人类婴孩这般脆弱柔嫩,稍稍一个不在意就会死去的幼小个体。
从迦尔被带回来后的第一天开始,家里负责照顾洛迦尔的,便是伊戈恩。
【“这小崽子叫洛迦尔,从今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尽量让他活着——哦,对了,要是敢对他下嘴,我就把你的肠子抽出来揍你。”】
关于如何对待人类……母亲留给伊戈恩的,有且只有这么一句叮嘱。
*
人类的幼崽。
对于当时的伊戈恩来说,是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温热,同时还会散发出奇怪奶呼呼香味的奇怪生物。
以及……“他”非常,非常,非常弱小。
哪怕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温度差,被加雷斯当成玩具玩上一会儿,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一两天不喂食……
幼崽变会迅速变得衰弱下去。
最开始,伊戈恩只是因为母亲的“叮嘱”(毕竟那个女人向来说到做到)才会那么小心翼翼地对待人类幼崽。
但正是这个只要稍微挪开一下视线就可能会死去的小东西,却会在伊戈恩离开时候哇哇大哭,又会在他怀里迅速安静下去。
搞不到人类的食物,被饿到如骷髅一般的婴孩,只要能够吮吸到哥哥的手指,就能安静地在异种的臂弯里待上一整天——哪怕当时他们身后是尖啸不休的星盗和不知名的追捕者,哪怕下一刻他们的飞船可能就会坠毁——洛迦尔也从不会表现出害怕或恐慌。
无论什么时候当伊戈恩低下头,总能看到人类幼崽如同黑葡萄一般水润安宁的眼睛。
【“哥……哥……”】
就好像……
就好像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伊戈恩,这个弱小的生命就无所畏惧,什么也不会怕。
后来,他们迁到了卡恩星区,生活也终于安稳了一些。
在那里,洛迦尔终于开始说话了。人类幼崽学会的第一个单词不是“妈妈”。
而是“哥哥”。
“伊戈恩哥哥”。
……
于是,等注意到的时候,伊戈恩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将一部分感知放在人类弟弟的身上,随时感应着对方的心跳,呼吸,体温,情绪……乃至一切。
而就在刚才,在那辆属于沙利曼德家族的指挥车里,伊戈恩撕开那扇金属门的时候,其实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他的计划里,他会直接撕碎那欲盖弥彰的垃圾异种,再掀开那薄薄的暗格盖板,将自己的最爱的弟弟扯出来——
偏偏就在他走进那辆车的瞬间,伊戈恩却分明嗅到了一股全然陌生的气味。
是已经被吓坏了的,带着绝对抗拒和伤心的气息。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也比任何时候都让伊戈恩难过。
鬼使神差,在那一刻,如同机械一般冰冷刻板,从不容许自己出错的伊戈恩·瑞文,终于是因为洛迦尔而心软了。
47连驻地星球上的局势确实错综复杂、危机重重。
而阿图伊·沙利曼德,那家伙在对上他枪口时候,多少表现得还有点儿骨气,当然,也仅此而已了。
自那个家伙所宣称的“兄长一般的爱”与保护?
“呵。”
黑车内,伊戈尔蓦地合上了吊坠。
洛迦尔温柔的笑颜倏然消失,回荡在阴影中的,只有伊戈恩尖刻的冷笑。
灰眸的异种眯起眼睛,敲开了加雷斯的通讯。
从时间上来看,后者此时应该还没来得及进入虫洞——当然,伊戈恩也压根没有耐心去接听对方的通话。
他只是简单明了地将沙利曼德家族的迁跃跃出点的编号丢了过去。
【——盯着这家伙的船,月亮在他那。】
【带上你的生物毒素中和剂,只有确保洛迦尔安然无恙没有任何问题后,再将中和剂交给那家伙。】
几乎是在讯息发过去的同一时刻,加雷斯开始疯狂地回拨伊戈恩的通讯。
在后者完全没有理会的情况下,在其他人眼中让人心惊胆战噤若寒蝉的“青眼死神”却像是彻底失了智一般,开始不断给自己的大哥信息终端发送垃圾讯息——
【???????????】
【等等,什么叫月亮在他那里?月亮被绑架了吗,为什么月亮在别的狗异种船上?!!!!!】
【我靠我知道你在线你给我说话!】
【伊戈恩·瑞文你这只死蛾子你说清楚窝草——】
【……接到月亮后我能把那家伙杀了吗?】
【你不回答我就默认你答应了啊我真的会动手哦!】
【混蛋你把事情解释清楚啊啊啊啊啊我快疯了!——】
……
*
伊戈恩并非故意敷衍,他是真的没有时间去处理加雷斯的垃圾通讯。
因为当他通过走私用的秘密通道回到47连后,他很快就意识到以他目前所掌握到的消息来看,这里的混乱程度远远超过了应有的程度。
而伊戈恩也很快就从最新传到他手边的消息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赎罪军叛逃后与原住民异种,一同登上了公司调查团的飞船……目前已经逃离了地面武器系统的追踪范围?”
坐在办公桌后,他盯着光屏上的讯息,挑了挑眉梢。
赎罪军异种的叛变与暴动,在联邦从来都不是稀奇事。
那足以让伊戈恩挑眉的重点,在于这些人在叛变后,竟然还成功地,且完完整整地,跑路了。
而他们后颈的芯片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跑了多少人?”
沉默了片刻后,伊戈恩继续问道。
“军团那边给出统计数据是十三人。”
伊戈恩扯了扯嘴角,他抬眼看向了桌边的下属:“那么,你信吗?”
下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们目前尚未探明真实叛逃人数,军团方面对此管控得非常严格。”
最后的一句尾音,下属的声线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们当然得严格管控消息。”
伊戈恩低沉地应道。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赎罪军发生叛乱的情况并不罕见。然而,绝大多数参与叛乱者最终会因植入芯片的控制机制而被当场清除,化为一堆混乱的血肉残骸。
极少数情况下,有叛乱者在芯片控制下幸存——很罕见,但并非绝无可能。
若事先策划周密,并接受某些特殊任务(如替军团长潜入黑域非法标记晶矿),在黑域内,主脑系统会因信号屏蔽而暂时失去对芯片的控制,叛逃者即可趁机联系黑市医生完成芯片移除手术。当然,这种手术通常伴随着严重的后遗症,而且在芯片移除后,叛逃者将终身被排除在联邦控制区域之外,除非他自愿重新植入临时芯片……
可现在,却有一大批赎罪军毫发无损,当着众人的面搭上公司的船。
然后,安然无恙地逃离了军团的控制?
难怪就算是伊戈恩的那位手下,也为此而显示出了些许失态。
半晌后,伊戈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月亮,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为什么幼崽被加雷斯玩一会儿就口吐白沫……
嗯,被异种皮肤上的分泌物毒到了。
就……
加雷斯:啊啊啊啊好可爱好软呼呼呼戳戳——
洛迦尔:(咕噜咕噜)翻白眼,瘫软,失去意识。
伊戈恩:………………………………………………………………………………………………………………(在心底无声尖叫[紫糖])
第63章
尽管经历了一些小波折,但就像是阿图伊所承诺的那样,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还是在预期的时间点升空启航。伴随着引擎全功率的运转,舰队的尾翼喷吐着蓝色的火光高速掠过大气,驶入黑暗无垠的宇宙。而在它们身后,曾经禁锢着人类的那颗小小驻地星球仿佛化作了黑色丝绒上一颗不起眼的小小弹珠。
从它们目前所在的位置,进入迁跃点还需要十几个星历时的行程。
考虑到在对飞行速率进行调试的时候,工程师们并没想过这艘新舰上会出现一名脆弱的人类,洛迦尔被安置在了一间金碧辉煌的特殊舱室之内。医疗官给洛迦尔服用了一些味道甜腻古怪的药液,据说可以让人类帮助陷入深度睡眠,而这将有助于脆弱的人类度过那无比难捱的迁跃前加速期。
然而,或许是因为上辈子已经吃过太多类似的药剂,洛迦尔服用了之后,却并未按照众人预期的那样陷入安宁而深沉的睡眠。恰恰相反,他反而做了一个充斥着腐败内脏与恶臭血液的逼真噩梦。
在头痛欲裂中,洛迦尔骤然惊醒。
映入眼帘的奢靡古典风格让他险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恍惚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依然被囚禁在伊莱亚斯为他精心打造的那座“月宫”之中,而这个想法——仅仅只是一瞬间的想法,让他差点当场发出尖叫。
而即便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可那种恶心感依然萦绕不去。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床侧。
“监测到您的心跳频率异常升高,压力指数超出安全范围。是否需要召唤医疗支持?”
对方平板地开口道,吓了洛迦尔一跳。
转过头,洛迦尔才发现那是一台保留着金属外壳的机械侍者。
哦,是的,登船时已经有人提醒过洛迦尔这一点,因为之前遭到了公司的袭击大量减员,如今的舰艇内大部分工作都由临时唤醒的纯机械侍者执行。
总之,算是非常典型的,守旧贵族家族的做派(在如今的联邦,摒弃廉价好用的异种生物造物不用,始终使用传统的旧帝国时代的纯机械造物这件事本身已经称得上奢侈且浪费)。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不是人这件事,让洛迦尔暗中松了一口气——虽然,当洛迦尔意识到偌大的舱室内如今只有自己一人与这台机械侍者时,他依然有种难以解释的寂寥之感。
“请问是否需要召唤医疗支持?”
机械侍者亮晶晶的机械眼聚焦在洛迦尔依旧苍白的脸色上,它又询问了一遍。
洛迦尔尝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然而脑内却依然残留着某些面目模糊的异种身体那因为毒液的侵蚀甚至半腐烂到肚破肠流的可怖画面,配合着药剂导致的头疼,人类难免感到有些恶心想吐。
“阿图伊——”
迟疑了片刻后,洛迦尔喃喃开口向着侍者询问道:“阿图伊在哪里?我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指令已接收,正在召唤阿图伊·沙利曼德长官前来与您会面,请稍候。”
洛迦尔话还没有说完,那名侍者便积极地回应道。
“不,等等——不需要!我,我的意思是我想去找他,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现在的位置就可以了。”
洛迦尔吃惊地打断了机械侍者那有些超出常理的反馈,人类慌乱地说道。
侍者的身体里发出了一阵哔哔作响,有那么一瞬间,它简直像是在思考一般。
最后它开口道:“遵命,ID-42为您引路。目标:阿图伊·沙利曼德长官当前位置,请随我前行。”。
在ID-42侍者的引领下,洛迦尔一步步穿过了这艘船那恢宏而华美的舱内甬道。与他以往熟悉的那些线条生硬、设计简洁的机械化飞行载具截然不同,沙利曼德家族的座舰内饰更像是典籍中记载的古地球时代的圣所。而在某些细节上,这艘船甚至奢华到宛如一座精致的宫殿。这里遍布由珍贵的天然木料与宝石精心制作而成拱顶与藻样纹饰,晶莹剔透的玻璃组成了类似于莲花一般的穹顶与观察平台,随着洛迦尔的前行,内置光源在墙体与地面上幽幽闪亮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为其照亮前路。
在第4层甲板末端的一间舱室门前,ID42恭敬地垂下了双臂与头颅。
“已抵达目的地,目标任务阿图伊·沙利曼德长官就在您的前方——”
说罢,不等洛迦尔回应,机械侍者已经自行躬身让到了舱室的双开大门门边。
洛迦尔在那扇双开门站定,隐约觉得眼前的一幕有些似曾相识。而就在他蹙眉思考着那种既视感的来源时,那扇看上去无比厚实、沉重、看上去足以抵御好几发重炮齐射的双开门,却像是两枚轻柔的羽毛一般,伴随着洛迦尔的呼吸,便悄然自行敞开了。
洛迦尔一眼就看见了房间中的金发异种。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者,阿图伊的私人舱室看上去甚至称得上简单朴素,以至于当大门倏然敞开时,异种甚至找不到太多可以躲藏的角落。
……啊,是的,阿图伊此时几乎算是半裸的。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而舒适的麻布长裤,此时正半弓着背脊,以匕首一点点撬去肋骨两侧因为畸形化而生出的鳞甲。虽然不算很严重,但与伊戈恩那种程度的异种产生了正面冲突后,即便是阿图伊,也难免跟所有异种一样,因为应激而产生了一些畸化的表现。
阿图伊甚至懒得呼唤治疗仪,在自己房里便打算随便处理了。
在这种时候他当然不可能穿上衣服,于是大半个身体刚好被人类看了个正着。
异种那蜜色的肌肤就像是一张覆油的船帆般,覆盖在宽大而结实的骨架上,肌肉因为用力为微微隆起,强行拔取鳞甲而在骨血间蔓延开来的细密疼痛让他隐隐出了些许细汗。
因为中毒而发黑的区域,这时已经蔓延到他的肩头,那些蜿蜒如霜花般的黑色痕迹在这具看上去结实而健康的躯体上,就像是某种可憎的病变一般,愈发显眼。
听到门开的动静,阿图伊猛然跳起来,手中的匕首旋即已经架在了指尖,然而当他转头看到门口人类的身影后,这名训练有素、反应迅捷的战士,便硬邦邦地愣在原处。
洛迦尔在门口也沉默了几秒,他死死盯着阿图伊肋侧尚未完全清理完毕的鳞甲,面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啊,很抱歉……我,本来是打算敲门的,但是,门自己就开了。”
但人类的声音却依旧平静。
“噢,没,没关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我自己忘记设定限制区域了——”阿图伊连声说道。
在洛迦尔登船后,阿图伊将自己的所有权限都复刻到了洛迦尔的登船档案上。而谁会在回到自己房间时还特意锁门呢?
“不过,洛迦尔你怎么会在这里,按道理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睡着了?这种航速下人类的身体可能会有些难受……”
阿图伊结结巴巴又不知所谓地与洛迦尔寒暄了几秒钟,忽然感觉,自己的右侧身体有些微微发热紧绷。
洛迦尔的目光正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这让阿图伊不由自主周身一颤。
“……我太冒犯了,抱歉。”
金发异种喃喃道。
一直到这一刻,阿图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如今有多么的……衣冠不整。
阿图伊脸红了,他手忙脚乱地伸手,企图将长椅上自己那满是搭扣的训练服重新穿回去,可衣服才披上他的肩头,洛迦尔就已经朝着他走了过来。
“抱歉,能让我看一下吗?”
洛迦尔指着阿图伊肩头的毒纹,轻声说道。
“……我一直很担心这个。”
人类垂眸看着阿图伊身上的畸化特征与那些黑色的痕迹,神色显得格外凝重肃穆。
“啊,不用担心——这玩意儿没什么。”
洛迦尔距离阿图伊有些近,说话时候吐息落在异种的胳膊上,让异种的皮肤上瞬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你的兄长是一名用毒大师,在规定时间之内,毒素都不会给我的身体造成任何的伤害。”
阿图伊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本能,声音暗哑,认真地开口道。
一方面是为了让忧心忡忡的人类放下心来,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是在称述事实——
很显然伊戈恩·瑞文之所以能够允许他带走洛迦尔,正是看中了他的战斗能力。
考虑到伊戈恩那毫无疑问的控制狂性格,阿图伊可不觉得那名监察官会蠢到在一开始就削减自己的战斗力。
然而,从发现阿图伊中毒开始,人类似乎就沉浸在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担忧之中。
“额……可,可以,当然可以……”
阿图伊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类那被阴郁笼罩的面孔,喉咙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如果能够让洛迦尔感到安心,无论让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而就在这时候,人类冰凉的指尖拂过那件草草披在他肩头的作战衣,就那样,贴在了阿图伊的黑色毒纹上。
于是异种的所有声音与动作都冻结在了那一刻。
阿图伊之前说的所有事情都是真的,他从未骗过人类——那些看上去很可怖的毒纹,对现在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负面反应——可是,当人类的手指碰触到他的时候,一切忽的就变了。
阿图伊能感觉到自己像是被剥去了外皮,以至于人类指尖最轻柔小心的碰触都能引发他神经的剧烈痉挛。
而他胸口那团不争气的泵血器官更是在同一时刻就开始了剧烈且激动的狂跳,牵连着他的血管也开始隆隆作响。
那些深陷于血管中的毒纹,也因此而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的皮肤上轻柔地蠕动着。
“哦,你看……你说你没有任何感觉?”
洛迦尔的低呼中蕴含着深切的担忧。
阿图伊本应对其进行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除了那被他深深压抑在喉咙最深处的可耻咕哝与喘息。
疼痛?不,根本就不是这样。
事实上,阿图伊简直舒服得快要疯了。
人类甘美而甜蜜的气息,简直能通过皮肤上那细小轻柔的接触一直渗到他的骨髓深处去。
不得已中,阿图伊开始隐忍且沉重的吸气,他的翅膀——那对该死的翅膀)在他的身后兴奋地抖动个不停。
异种的这些小动作,俨然让洛迦尔产生了一些错觉。
年轻的人类脸上阴影更甚。
“我就知道,你一定很痛苦,要是不做处理的话情况会严重恶化的……我之前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很抱歉,阿图伊——”
人类喃喃地低语,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住了话头。
接着,有什么东西——比指尖更热,更柔软,更湿润——在阿图伊的肩头轻轻一触。
这次阿图伊终究没有办法再忍住,他发出了一声粗野的喘息声。
下意识地,他一把拽住了身侧纤弱的人类。
他的瞳孔已经缩成了细窄的兽瞳,双翅的翅脉更是因为充血而变得格外厚实柔韧,接下来也可以变得潮湿而温暖。而此时这对翅膀正蠢蠢欲动,渴求着将把那气息甘美的人类完全纳入其中——它们可以将人类固定在那里很久,久到人类怎么呜咽挣扎哭泣都无法挣脱出来。
但洛迦尔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图伊的异样,他依然凝望着异种身上那些蠕动的毒纹,声音缥缈而恍惚。
“我说过的,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我都牢记在心,所以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安抚,我的唾液和血可以解毒,我知道你不太喜欢这个,可是要是不及时接受人类的体液或者安抚,这些毒最后可能会导致你精神崩溃,身体在重度畸化后溃烂……”
黑发人类轻声恳求着,他似乎将阿图伊因为天人交战而愣怔的沉默当成了某种默许。他再次将嘴唇贴上了阿图伊——
阿图伊得承认,那一刻他的感觉确实美妙到宛若身处天堂。
甚至他的理智和道德都在那一瞬的极乐之下偏偏化作了齑粉。
可也就是在他即将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将人类彻底纳入自己翅间的时,他低下头,对上了洛迦尔的眼睛。
洛迦尔的眼睛空洞得宛若深渊,那种纯然的空洞无光就像是冷泉一般倏然剿灭了他胸口喷发的火山,将一团团金红滚烫的岩浆化作漆黑嶙峋的黑岩。
阿图伊陡然清醒过来。
“……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异种按住了身下的人类,神色凝重地与后者对视着。
“阿图伊?”
洛迦尔仿佛依然尚在梦中,他奇怪地看着异种。
“说你的血和身体可以解毒这件事,是谁说的?”
阿图伊一字一句,阴冷地问道。
*
【“月亮,我好疼——”】
金发碧眼的男人失去了往日的英俊,他伏趴在人类的肩头,苍白的面孔因为痛楚而微微扭曲。
他用手拉着人类白皙的手腕,往自己的腹腔探去。
那里已经溃烂了,已经被腐蚀成粘液的皮肤完全无法兜住内脏,只能任由那些模糊不清的散发出腐臭的肉块缓缓滑出腹腔。
【“你的哥哥好凶啊。”】
面对眼前面白如纸,已经吓到魂飞魄散的人类,异种挣扎着露出了一抹惨笑。
【“本来还想瞒着你的……这下可瞒不住了。”】
【“不过,没关系的,我能理解你的那位兄长,他只是想保护你……”】
【“请你摸摸我吧,或者,虽然很冒昧……可以吻我吗?只要能汲取到你的体液,我就会好很多。”】
【“洛迦尔,嘘,别逃啊。我要的真的不多。请吻我,好吗?我不想咬伤你……我太疼了……”】
……
见洛迦尔的气息变得愈发急促混乱,阿图伊额间青筋绷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强忍着沸腾血液,挣扎着爬了起来,然后将洛迦尔凌乱的衣襟一点一点整理好。
“……算了,不想说也没关系。”
异种迟疑了一下,但依然伸出手,将瑟瑟发抖的人类小心地揽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你只要知道,你的兄长,是不可能用那种需要用人类解毒的毒液的。虽然有些强硬,但伊戈恩监察官确实珍爱你胜过珍爱他自己。而无论那个人说了什么,他都是在骗你——TMD,那家伙就是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
嗯设定上伊戈恩用的各种毒,都是一旦跟人类体液接触就会迅速恶化变成致命毒药的那种。
而且上辈子伊莱亚斯也知道,但是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就算拼着肠穿肚烂半个身体都融化掉,也要想法设法pua月亮给自己一个亲亲的那种屑人。
第64章
机密等级:绝密(最高权限)
系统通知编号:XC-47-HM-8452
通知来源:联邦思想审查与纪律委员会
会议类型:远程全息加密会议
接入方式:单向认证,生物特征验证
>>>授权终端,全息投影已准备就绪。
>>>倒计时结束前完成生物验证与动态加密密钥输入。延迟接入将触发二级警报。
【请注意,会话期间将启动全程录制与数据加密,任何记录行为将触发警报并视为泄密。】
【所有决策记录受联邦代码第17条保护,未经授权传播将受到严厉惩处。】
>>>当前剩余时间不足30秒,请即刻完成接入准备。
……
……
……
随着一层蓝光的亮起数间分布于宇宙不同区域的隐秘房间里,黑暗倏然褪去,全息投影将逼真细致的光影投掷于虚拟世界的半空之中。
首先出现的是思想委员会的标示,一枚巨大全知之眼。在那颗冷酷眼眸的冰冷注视下,刷新出来的,是一张冷硬肃穆的黑色半圆形长桌。
长桌的后方,几道人影正端坐于纯黑的靠背椅子上。与会的思维会高层面目皆为模糊一团,但那充满了审视意味的目光,依然如同刀锋般冰冷、锐利,尽数凝于长桌下方,那位背脊挺直,面无表情的灰眸监察官身上。
“伊戈恩·瑞文。请就任务的执行情况进行详细汇报,具体说明47连‘圣人’事件的调查进展,以及赎罪军叛乱的处置建议。”
伊戈恩朝着上方的黑影微微颔首。
就跟平时一样,他的汇报里没有丝毫语气的起伏,听上去宛若机械:“根据我们的调查,该次‘圣人’的显灵,大概率并非‘奇迹’,就我个人所汇总到的信息,我认为该现象的出现可能牵涉到某些‘公司’的内部斗争。”
他晃动了一下手腕,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了一张张清晰地影像——一具被人从废墟挖掘出来,已经在沉重石块的碾压下,磨成近乎肉酱形态的年长异种尸骸。
以及那具尸骸被运送到研究室后,被人一点点重新拼接复原而成的血腥形态。
异种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小块皮肤,每一节骨头都被详尽无比地在影像上重现。
其中有一张影像被伊戈恩刻意点亮——那上面出现的是一小截淡黄色的碎骨,碎骨上隐隐可以看到一些细小的字符。
“……在阿尔法事件测定的发生地,那座异教徒的建筑物白色金字塔的废墟内,我们发现了一具原部族祭祀的尸体。而这具尸体,实际上是一名奴工。接着,通过尸体上的奴工编号追溯,我们确认该编号隶属于一家外包劳务公司。”
顿了顿,伊戈恩继续道:“而这家公司实际上由盖亚生物控股。”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呵——”
直到那短暂的沉默,被一声冷笑打破。
“特别审查处主任-克雷夫·Tj22a59”,那张身份牌亮了亮。
伊戈恩随即便听到了自己这位“老师”饶有兴味的低语:
倚靠在椅背上,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哦,天啊,伊戈恩·瑞文,不会吧,这就是你这么久的调查成果?几乎所有鸟不拉屎的偏远星球上都有盖亚生物的非法试验场,要知道那些家伙跟拉野屎的狗没有什么两样,这种事情只要是个联邦人心里都一清二楚。而你,你花了这么多时间,就查到了这个?宝贝儿,这可真不像你,让我想想,嘶,你该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却想刻意瞒下来吧……”
“克雷夫老师,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与厚望,作为思委会的一员,我定当秉持职责所在,尽忠职守,绝不隐瞒任何我所探查到的事实。”
面对老狗意有所指的嘲讽,伊戈恩神色淡然,甚至就连灰瞳都凝固如初没有丝毫变化。
他将目光从克雷夫的幽影上抽回,再次凝神看向了自己正前方的总监察官——
“此外,我们还对原住民进行了芯片图像回溯探查,这些人确实目睹了类似于‘圣人’显圣的异象,但这种异象完全可以通过意识植入技术实现。尤其是,考虑到他们的祭祀,这种在部族中拥有重要地位的人实际上是盖亚公司所控制的奴工,我们不能排除,这一次的‘奇迹’很可能是人为制造的假象。”
伊戈恩的话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掉进了漆黑冰冷的池塘,在长桌后方的那些人中激起了一道微弱的涟漪。
“……而且,47连赎罪军的叛变这件事,也与盖亚生物有直接关联。叛乱者是由公司联合调查团的飞艇接应离开的,这一点无可辩驳。详情可在我提供的书面文件上查阅。”
这时,身份为“对外事务办公室主任”的某位官员低声开口了:
“我们刚刚收到那几家公司的联合回函。他们坚决否认与十三军团下属连队的叛乱事件与他们有任何关联,它们声称,那些联合调查团的成员早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已经全部失联并且也提供了相关的证据……”
伊戈恩的声音低缓,在那位官员发言完毕后,他适时开口道:
“各大公司利用联合调查团的派遣性质,已经做过许多类似的行为。一旦相关人员被发现有违法犯罪的迹象,他们便会立刻撇清关系。就我个人来看,公司的这番说辞并不可靠。然而,军团那边有非常详尽的证人证词,能够证明赎罪军的叛变确实是在公司调查团飞船的协助下完成的。而且,联合调查团的规模决定了,这样的行动没有公司授权几乎不可能发生。”说道这里,伊戈恩仰起头,用淡定地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座的高层后补充道,“而且……考虑到军团方面刻意隐瞒了真实的叛变人数,不能排除盖亚生物可能在其中提供了一些形式的支持。”
这番话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一阵骚动。
而就像伊戈恩所预见的那样,斥责很快到来——
“你是在指控联邦芯片被人控制和入侵吗?”长桌后方,一名黑影语气严厉而尖刻地发出了质问,“伊戈恩·瑞文,作为监察官你应该很清楚,联邦的芯片移植与控制技术一直都处在最为严密的监控之下,主脑不可能允许任何私人机构侵入或操控异种的芯片。”
“这已经算是异端的言论……”
“荒谬,这是在揣测盖亚生物有能力控制芯片?”
……
最后是总监察长抬手,止住了高层们的低语,让现场回归了原本的肃静。只是黑暗中他的眼睛就像是捕猎前的异兽一般,散发出慑人的冷光。
他直直地盯住了伊戈恩 。
“伊戈恩监察官,你是否意识到你的言辞有多么危险?”
“……我对我之前不严谨的发言深表歉意。”
伊戈恩当即躬身,用近乎谦卑的姿态开口说道。
“诸位长官,我并没有那种想法,我只是基于事件中的种种巧合做出了一些模糊的推测,并无任何实证——”说罢,他转头看向了克雷夫,“请原谅我的鲁莽,老师,我只是很担心您会认为我真的在这次任务中有所隐瞒。”
“哦,这点我倒是看出来了。”
男人阴森森地冷笑在阴影中飘荡。
而伊戈恩已经在此时面向所有人躬身开口道:“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进一步探查此事,尽快确认事情的真相。”
但在这之后,场中的气氛却依旧冷凝。
片刻后,有一名黑影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僵局。
“根据联邦宪法,在没有思想问题的前提下,思委会不应干涉公司内部的斗争。”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某种不容反驳的气息,“不过,任务报告中确实提到许多实证,表明47连的所谓‘奇迹’事件很可能只是某些公司内部斗争的幌子。比如浮空工作站的坠毁……嘶,我记得,那件事好像直接导致了原本预定的大区总经理人选发生更换?”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其他人听到。
没有人回应他,但他看上去似乎也不以为意。
……
最终,这次的会议便在某种格外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随着全息影像的淡去,伊戈恩眼睫低垂看着周遭破败简陋的办公室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然后他的个人终端轻柔地震动了一下。
【致:监察官伊戈恩·瑞文
经委员会审议,现初步判定47连相关事件无须进一步干涉。委员会要求您立即终止所有相关调查工作,并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撤离。
请严格遵守调令,确保行动迅速且不留任何遗留问题。
该命令即刻生效。】
一直到看到这则命令的时候,伊戈恩才放任自己长出了一口气。
思维会在联邦中是一只无形的巨兽,带血的尖牙随时渴求着吞噬任何可以吞噬的个体——但就算是巨兽,依然会忌惮阴影之下的其他怪物。
比如说,公司。
任何牵扯到公司斗争的事情都会让思委会的态度变得暧昧莫测。偏偏伊戈恩还刻意在那些人面前放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芯片对于每一名异种来说都是永远不可逃离的枷锁——时至今日这几乎已经成为了所有异种的共识。而盖亚生物作为奠定整个联邦生物技术基础的巨头,一直都在给联邦政府提供芯片植入方面的生物材料。
那么,盖亚生物真的有可能开发出来控制甚至入侵异种控制芯片的技术吗?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不过,按照伊戈恩对思委会的了解,那些高层是绝不会在这么暧昧不明的时候,就贸然插手进这么明显的旋涡之中的。
而在思委会密切关注那件事的时候,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作为“局外人”的伊戈恩扫出战局——而这正是伊戈恩所期待的。
毕竟当所有人都目光炯炯一眨不眨盯着盖亚生物,等待着它的后续动作时候……就很少能有人再腾出精力,去关注一个毫不起眼的,早已在档案中抹去身份的小小人类了。
*
“呼……”
而就在星域的另一边,也有人因为那一则命令的发出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思想委员会的那位对外事务办公室主任挪动了一下自己肥硕而庞大的身体,一名纤细姣好的人类女仆当即上前,托着他的臂膀,一点点在真皮座椅上转过了身体。
“好了,这件事应该差不多了,不会有人再继续查下去了。等到时候对那颗星球的‘清洗’完成,呼啦——”主任做了一个手势,肥厚的嘴唇拉开,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一切都会变得干干净净的,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小莱德比特先生,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是一间极为金碧辉煌的房间,来自于旧时代的装饰物堆砌得到处都是,就连水晶灯朦胧的光线也在那些繁复精美陈设的切割下愈发显得斑驳迷离。
而就在一幅缀满了金线刺绣的真丝幔帐后侧,一个男人正悠然地端坐在天鹅绒座椅之上。他的身肢修长,气质极为优雅,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就像是晴朗天空下的矢车菊,而淡金色的长发更是让他表现出了一种宛若纯血王族一般的雍容华贵。
“啊,就这样吗?”
而现在这位“王子”正蹙着眉头,很是惊讶一般地看着面前这位思委会的高官。
“你不是说会好好处理这件事吗?结果,你说的‘处理措施’就是把那么一个……”男人迟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轻浮的厌恶,“那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家伙从那颗星球上撤走?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把那些派过去的人全部都杀掉呢。”
主任鄙夷地看向面前这名头脑空空的花瓶美人,他撇了撇嘴角,难掩眼底的不屑。
“杀人只会引来更多的注意力,而按照您姑母的要求,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盖亚生物的事故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抹去——至于伊戈恩·瑞文,他唯一在意的就只有钱,只要把他从任务中撤走,他压根不会对那些事情产生一分一毫的兴趣。但是,别忘了那家伙可是连那条老狗都感到棘手的玩意,都已经把人弄走了还刻意去招惹人家,恕我直言,这可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
主任冷冷说道。
“啊……这样啊……”
面前的那个俊美非凡的男人听到解释后,却依然很不高兴,甚至发出了一声几乎撒娇一般黏腻的叹息声。
那声音简直让主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是,我真的很讨厌那个叫,叫什么来着……伊……嘶……总之我就是很讨厌那个人,光是瞥到他的样子都觉得好讨厌。只要一想到那种东西还活着我就很不舒服。所以,拜托了,你就随便想想办法把他杀了吧?好吗?”
眼看着面前的花瓶王子依然在喋喋不休继续纠缠,主任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不耐烦的一面。
“啧,莱德比特先生,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你现在可不是高高在上的总统之子了,我纯粹是为了继续维护与盖亚的合作,才冒着风险收容了你这种流亡人士。”
很少有人知道前任总统之所以能得到那么优厚的政治投资,最大的原因,是盖亚生物的首席执行官,正是他的妹妹。
“但优在归优待,我收容你可不是让你来这里指手画脚的。这里是思委会,不是你的猎艳场,你的那一些小伎俩可以稍微收敛一些了,我对同性异种可没有兴——”
“砰。”
伴随着一声濡湿的闷响。
主任肥硕的身体在座椅上晃动了一下,温热的血沫伴随着乳色的脑浆四散落下,片刻后,那具无头的尸骸才轰然自座椅上砰然落下。
“真恶心。”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飞快地往后收了收脚,避开了一滴差点落在他脚尖前的血滴。
他皱起了脸一脸厌恶地望着地上的尸体,眼眶都快红了。
“谁要把你当猎艳对象啊,稍微给你点好颜色看看就这样,啊啊啊真是的,果然异种都很讨厌……”
一边说,他一边小心地将手中的枪收回怀中,用手帕小心地擦拭了一下枪口。
而就在此时,原本恭敬谦卑,尽心尽力“服侍”着主任的人类女仆已经殷切地膝行上前,在伊莱亚斯的脚前铺上了一层未沾血污的羊毛地毯。
原本密闭紧锁的房间大门也在此时悄然打开,数道人影鱼贯而入,在向伊莱亚斯颔首致敬后,他们就跟往日处理主任玩弄下哀嚎死去的那些“生物垃圾”一样,熟练的将那具失去了生机的尸骸挪上了推车,再用专业的工具飞快地处理起周围的血污来。
最后来到伊莱亚斯身边的,则是一个戴着眼镜,身形稍显佝偻的中年男人。
若是主任还活着,他会发现这个男人正是他心目中最为忠实可靠的副手,但此时,副手却无比真挚而殷勤地,守在了主任心目中所谓的“花瓶”身侧。
“阁下,您最近心情欠佳吗?是否需要出去散散心?”
副手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眼角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小心地试探问道。
伊莱亚斯打了个哈欠。
“才没有。”金发碧眼的男人咕哝道,片刻后,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唇边泛起了一丝怪异而甜蜜的痴笑来。
“我最近……心情很好。”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我最近越来越经常能够梦到他了,啊,真开心,每次梦到他都觉得好幸福好快乐——”
伊莱亚斯骤然扭过头,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最爱的糖果的孩童一般,他的蓝眼睛闪闪发亮。
“就是每次梦醒后我都有点儿亢奋。”
男人抬起手,将手中的枪对准了脸色骤然煞白的副手。
“……所以我才一个不小心,就把你的‘主人’给杀了。唔,对不起哦。”
他说道。
片刻后,他看着呆若木鸡的副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哈,开个玩笑啦,别那么紧张。我不会杀你,毕竟还指望着你接替那头肥猪的职位呢。”他偏了偏头,然后又笑了一声,“说起来……你成了那个什么委员后,能不能帮我找个人啊。”
“请,请您吩咐,请问,伊莱亚斯阁下,您要找谁呢?”
“……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啊。”
伊莱亚斯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他的微笑一如既往璀璨明亮,但副手却在此时愈发汗如雨下。
“他是一个,嗯,人类,大概是人类吧……我其实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是我知道,他非常非常漂亮,一看到他,我的生殖热就会起来好久都纾解不掉。而且,他还很爱哭,他在我的梦里就一直哭,一直哭……不过后来,他就不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是我写过的角色里……最屑的一个了吧……
讲真就是谁遇到他都倒八辈子霉当他敌人都好过当他恋人。
属于是那种会兴致勃勃把自己跟月亮的私密活动各种讲,讲完后又把听者的前额叶全部挖掉,美其名曰不想让那些人知道月亮有多好的那种……神经病……
ps 哥哥这次汇报就是直接把所有锅都推到了盖亚生物头上。
什么圣人?哦,盖亚干的。
什么叛乱?哦,盖亚干的。
什么芯片控制,我猜啊还是盖亚干的。
……(然后盖亚因为平素不良,大锅直接扣脑门上扯都扯不下来了。)
第65章
在无垠的宇宙中,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正飞快划过黑暗。
洛迦尔坐在指挥舰内,在此时不自觉地轻轻打了个寒颤,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下一秒,他耳畔便传来一声关切的询问。
“洛迦尔,你还好吗?是觉得冷,还是依然有哪里不舒服?”
把声音并非来自那群刻板的机械侍者,而是来自某位面色凝重的金发异种。
“……啊,没事,我很好。”洛迦尔连忙开口解释道,“不用太担心,阿图伊,医疗官已经给我注射了中和剂,我想我已经……已经彻底恢复正常了。”
黑发人类抿了抿嘴角,努力对阿图伊露出了一丝微笑。
此刻,阿图伊早已不再是之前那副衣冠不整的模样。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华贵的正装礼服——老实说,在洛迦尔看来,那套过于华贵的衣服看起来实在不算舒适,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那套礼服的衬托下,阿图伊看起来确实显得格外俊美,甚至透出一丝让洛迦尔感到些微陌生的优雅端庄。
而这位俊美的异种此时正端坐在房间的对角线,一张被刻意摆放在那里的软榻上。
柔和的灯光下,他的金瞳正在微微发亮。
在因为洛迦尔的一个小小寒颤而发出问询之前,其实阿图伊一直在一丝不苟地调试着一把能量刃,不过,洛迦尔倒是很清楚那只是阿图伊为了让自己安心留而伪装出来的小动作。
异种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而且,洛迦尔还刚好知道,阿图伊为何如此紧张。
刚才那场小小的混乱后,医疗官告知了阿图伊,洛迦尔之前服用的那种号称能让人安眠的药剂,对人类来说竟是一种过敏原。
正因为如此,洛迦尔才会表现出类似醉酒般的不自然反应。
对于这个结果,阿图伊到底是感到放心还是失望,谁也无法给出答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阿图伊对这起轻微的医疗事故表现出了某种接近过度紧张的反应。
现在,洛迦尔不必再穿过狭长的甬道去找阿图伊了,因为他的私人舱室已经被挪到了阿图伊的隔壁,两间舱室之间还特意增加了一扇小门,方便洛迦尔随时呼唤阿图伊。
“这只是以防万一……万一你需要我的时候呢?”阿图伊是这样解释的,“我们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机械侍者的反应太过迟钝,而且他们也没有接受专门服侍人类的系统调试,恐怕很难满足你的要求。”
金发的异种一脸认真地对人类说道:“总之,接下来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呼唤我。”
在说这些话时候,阿图伊显然没有意识到,他这番话几乎把自己放在了低下的侍从位置。偏偏此时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就只有那些沉默且“没有经过任何专业系统调试”的机械侍者,以至于沙利曼德家族的其他人员压根没法对这位家族继承人的惊人言论发出任何异议。
……只有洛迦尔,正觉得自己的脸微微发热。
倒也不是因为羞涩,他只是察觉到阿图伊的这些话有些……不对劲,但站在他的立场上,至少在此时此刻,洛迦尔真的很难直接拒绝阿图伊的这番殷勤关切。
毕竟,在之前因过敏引发的轻度神志紊乱中,他又一次在迷乱中将上辈子的一些事情与现实混淆了。
他不清楚自己的那些“小毛病”暴露了多少,但他确实记得自己在那种状态下到底做了些什么——磨蹭对方,舔舐对方的皮肤——如果不是阿图伊以惊人的自制力拒绝了他的过度亲密举动,现在的他恐怕会处于更加尴尬的境地。
看在上帝的份上,洛迦尔可不是那种对异种的强烈渴求一无所知的“白纸”。事实上,正因为了解得太多,他才在清醒过来时,倍感惊讶与尴尬。
他甚至忍不住悄悄地打量了阿图伊一会儿。
……这个家伙真的很奇怪。
耳边似乎传来一阵低语,带着困惑。
他明明不讨厌你。
但是,他拒绝了你好多次。
他怎么做到的?
洛迦尔这次没能在幻象中的加雷斯或者其他人那里得到任何建议或是指导。
其实最初见面时,阿图伊和洛迦尔所认知的其他异种并没有任何不同。
金发异种身上有种根深蒂固的傲慢和高高在上的气息,而那甚至让洛迦尔感到几分厌烦(但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
大概也正是这样,洛迦尔一直希望自己与阿图伊之间的关系能维持在一个,干净利落的“交易”状态内。
但后来实在发生了太多意外……而阿图伊在那些事情中做出的所有举动都超乎了洛迦尔的预想。
阿图伊确实高傲,但在紧急时刻,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洛迦尔交给萨金特,而选择让自己去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他也会为萨金特疏通关系,确保对方能正常退役,甚至在船上为萨金特安排舱室。
就在不久前的那次行动中,萨金特为了掩护某位同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榴弹。
军团异种的大半个身体都在榴弹的轰击之下化作了枯骨。可是,当洛迦尔接到消息去看他的时候,红发的异种却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沙里曼德家族提供的医疗仪内,以最高规格接受着治疗。
医疗官们一脸认真地告诉洛迦尔,萨金特之后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顶多就十个小时吧,您的这位私人异种就能恢复如初了。”】
那名医疗官甚至还在偷瞥了阿图伊一眼后,压低声音凑到了洛迦尔身边补充道。
【“阁下要是想给这位的某·些·部·位进行一些微调,现在就能跟我说——”】
……
天知道当时洛迦尔是怎么无奈地拒绝了那位医疗官的好意,仓皇离开那层医疗甲板的。
但尴尬的热潮褪去后,洛迦尔当时却站在甲板边缘呆愣了好一会儿。
洛迦尔知道,这样一次高级治疗,能耗费多少能量——哥哥们曾经殚精竭虑,省吃俭用了好几年,攒够的贡献点,才可以让当年的洛迦尔勉勉强强凑上一次类似的治疗。
若是在上辈子……
那些曾经笑咪咪给他提供帮助的高级异种,到了最后却总会露出饥渴而扭曲的面孔,要求他对曾经得到过的帮助做出足够的“回报”。
可阿图伊竟然对这一切都只字不提。
是喜欢自己?
可阿图伊却从不接受洛迦尔任何形式的亲近。
可要说是想要跟自己保持距离?
金发异种却为他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提供了太多太多的帮助……
【“所以才说这家伙是个怪胎啊。”】
【“你得小心,月亮,没有标价的物品,才是最贵的……”】
冥冥中,又有人发出了警惕的低叹。
洛迦尔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盯着阿图伊看了很久。
而阿图伊在最开始的询问后,就挪回了视线,看似一直在专注地擦拭手中的能量刃。
可实际上,在洛迦尔看他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将同一枚螺丝翻来覆去拧了十多遍,能量刃的手柄也早已被他掌心的汗液摩擦得微微发亮。
紧束的礼服领口之外,阿图伊的皮肤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微妙的深红色。
在披风的边缘,原本早已生长完成,可以轻易纳入异种体内的翅尖不知不觉再次探伸而出,细长优雅的蝶翼尖端浮现出了繁复而细密的闪烁花纹。
……
怦怦。
随着速度再次提升,洛迦尔和阿图伊所在的舰船,正在宇宙中轻微而有规律地震颤着。
但在那轻柔的嗡鸣衬托之下,这间房间里却愈发显得寂静……寂静到阿图伊甚至很担心自己的心跳会被房间另一端的人类听到清清楚楚。
阿图伊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分裂成了两半——
其中一半正因为洛迦尔的凝望而亢奋不已,异种的感知几乎能将人类的视线化作实质的抚摸,而现在他几乎都快要那种“抚摸”撩拨成一头饥渴的野兽。
他想转头去看洛迦尔,想问对方到底在看什么,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翅膀和刻意的服饰(他很确定自己擦拭能量刃的坐姿刚好能昭显出自己的肱二头肌和精干的侧腹)……
但他灵魂的另一半,却只希望这一刻的宁静能够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洛迦尔此刻专注的目光永远凝注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要离开。
……
也就阿图伊因为内心的天人交战险些精神分裂的时刻,一则通讯插入了他的视讯屏幕。
【报告,有两名特殊身份人士提交申请,要求在迁跃程序正式启动前与“贵客”进行会面。】
作者有话说:
小声说……就……
月亮其实对上床do这件事没有太大感觉(毕竟已经自我物化太久了都麻木了)
属于那种,如果阿图伊想要得到这种“回报”的话他甚至会松一口气的那种。
……所以阿图伊的这种处男表现反而让他困惑了。搞不清阿图伊到底是个啥问题。
第66章
即便是在舰队内的通讯中,信息的发起人,依然小心地用“贵客”代替了洛迦尔的名字。
很显然这是戴文的行事方式。
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阿图伊甚至会觉得,自己的这位侍卫长在私下里对他的告诫多少有些五十步笑百步。毕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处理对洛迦尔相关的事情上,戴文表现得甚至比阿图伊还要“过度保护”一些——而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戴文的这份通知,看上去那么不情不愿的缘故。
而阿图伊甚至不需要去解开讯息中的加密附件就已经猜到了,那所谓的两名特殊人士的身份。
那是那些跟着洛迦尔一起离开了47连驻地星球的“叛乱分子”的代表。
该说不愧是在生与死之间挣扎求生到现在的赎罪军,以及能够在47连驻地行星那么恶劣的环境下繁衍至今的原住民异种么,那些人在各个方面都比阿图伊和戴文所预想的要棘手许多:为了进入迁跃点他们的舰队已经将速度提升到了亚光速,可那些家伙不过刚刚抢劫到公司联合调查团的飞行载具,却能熟练操作飞船,最后就像是甩不掉的金鱼屎一样,一直以稳定的速度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其中作为原住民的代表的,是自诩为“塞涅斯的大祭司”的乌玛——那名原住民异种已经是第n次向指挥舰发出与洛迦尔的会面申请。
不得不说,除了错误百出的语法问题之外,申请文书中那长篇累牍的赞美词以及那几乎能化为实质流出屏幕的狂热……都让阿图伊以及属下们很是印象深刻。
对比起来,反而是那些赎罪军——更正一下,现在已经是前·赎罪军·现·叛乱分子的军团异种们,反应却比阿图伊所预想的要冷静许多。
而这大概是因为,原本作为这些反叛军首领的萨金特,正因为榴弹的缘故被迫休养无法现身的缘故。
目前,负责与洛迦尔申请会面的,是那个麻烦团体中的2号人物。
“丹……苏?”
在看到附件中单独跳出的私人会面申请单之后,洛迦尔微微一愣。
全息投影的申请上浮现出了一张非常符合反派形象的,阴鸷消瘦的年轻面孔。
举着个人终端,以若无其事之态慢慢靠近了洛迦尔的金发异种,也在此时迅速开口解释起了情况。
“萨金特在撤离中,就是为了把他从禁闭室里捞出来,才中了那一记榴弹。”迟疑了一下,阿图伊又继续说道,“迁跃点的星门处于联邦军方的严密控制之下,这些人哪怕只是进入迁跃点的巡逻范围,都有可能守卫队或者是游骑兵们发现。我想,他们这次特意发来申请想见你,大概率是想讨论一下后续事项的处理方式。”
说话间,阿图伊表情渐渐变得严肃,神色也异常凝重。
*
阿图伊并不知道洛迦尔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也许还是因为传说中的“奇迹”,或是跟洛迦尔的“圣人”的身份有关?
但从那些人的反应,以及他们以近乎奇迹一般的顺利逃离了军团的情况来看,这些人的成功叛乱与逃跑,其中离不开洛迦尔的手笔。
考虑到这些异种的数量,以及他们已经展现出来的战斗能力(要知道能这么死死咬着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追着跑的家伙可并不多见),阿图伊已经可以预想到,这些人将成为远星域外一支足够让人忌惮的力量……
然而,他们也代表着非常非常非常棘手的大麻烦。
就说那些血统纯正性情凶蛮血腥的部族异种吧,这些异种,在被思委会抓住的时候,已经被烙下了思委会的烙印。他们是属于思委会的重要研究对象,意味着无论是从法律意义还是事实上来说,这些异种都已经是思委会的“财产”……
但他们却逃了。
而那些叛变的赎罪军,好吧,那是更加麻烦的存在。
没有人能否认所有的赎罪军都是疯子这件事,就算他们成为刚刚成为赎罪军的时候也许还可能保有一丝理智,可在经历了地狱一般无望痛苦且漫长服役后,还能活到现在的家伙,多少都已经精神扭曲。
“癫子军团”并非是自嘲——更是某种现实的称呼。
更不要说这些人逃离军团时候,打劫的还是隶属公司的调查团飞船。
……
这些人,招惹的是整个联邦中最令人忌惮而恐慌的两大势力……
想到这里,阿图伊望向洛迦尔的眼神中,难免染上了一丝担忧。
哪怕这些家伙中确实有一部分人对洛迦尔有着近乎疯癫的崇拜与敬爱,而另外一部分人更是直接收到了洛迦尔的恩惠才逃离了赎罪的苦役,但这种崇拜、敬意与受恩,对于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来说绝非幸事。
那恐怕是一把在把手上覆满了荆棘与毒药的利刃——任何企图举起它的人,都将付出血与死的代价。
但凡是一个还拥有理智的人,都应该知道离这群人远一点。
可是洛迦尔……
阿图伊发现,自己竟然压根无法预判洛迦尔的选择。
年轻的人类在很多时候无害而纤弱得像是下雨时候躲进衣襟颤抖取暖的雏鸽,但是,在另外一些瞬间,洛迦尔却疯得令阿图伊心惊胆战。
“……你可以自行选择是否与他们进行接触,而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无需有任何顾虑。”
沉吟片刻后,金发的异种只能凝望着身侧人类令人着迷的侧脸,一字一句,给出了一个坚定而沉重的诺言。
“我会代表沙利曼德家族站在你的身后。”
他说。
然而,事实上,在阿图伊思虑万分,忧心忡忡的时候,洛迦尔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他看着那份申请单上的名字愣怔,纯粹只是因为他曾经看过这样一张脸。
对于现在的这些人来说,“丹苏”的面容平平无奇没有丝毫值得注意的地方。
但是,已经活过一次的他来说……那是实在是一张相当难以忘怀的脸。
那是一个臭名昭著到几乎让远星区的所有商队,公司,乃至星球守卫队,都胆战心惊,夜不能寐的脸——是联邦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星盗首领的脸。
这个人后期的悬赏金额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0亿贡献点或者对等的联邦币。
尤其是在对方炸了黑曜安保的近地轨道空间站(那同时也是他们的总部)之后,男人通缉令几乎飘得到处都是,每连一次星网,洛迦尔都不得不看一次通缉令上的那张脸。
只不过那个时候,男人的名字不叫丹苏。
而是夜魔。
……而现在,洛迦尔的面前,正飘着夜魔的见面申请。
跟乌玛比起来,夜魔丹苏的文化造诣明显要高上许多,至少,里头没有错别字,语气也称得上是恭敬且礼貌。
【致尊敬的塞涅斯阁下——
在下是丹苏,曾为赎罪军的下级军士。
此次冒昧提出见面申请,是为了向您表达我最真挚的感激之情。您之前在驻地的恩泽,让我与同僚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而在那般危急的情况中,也是您的指引为我们带来了信念与方向。
我怀着赤诚的善意,渴望当面向您致谢。
若您能同意此请求,我将万分感激。】
*
“啊,我想……见见他。”
洛迦尔喃喃开口道,眼神中微微闪过了一丝异光。
第67章
【丹苏啊,你这次真的注意一点态度啊啊啊啊你千万绷着点,那可是“那一位”,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见了面,你姿态千万要第一点要表达出足够的感恩和恭顺。别怪我没提醒你,真惹恼了对方,等头儿醒过来,他真的会发飙。】
【……这次算你狠,打不过你让你抢了跟我家月亮见面的名额这我也认了,但我也不管其他,反正话撂这里了,你要是敢让他不高兴了,我一定会让你也很不高兴!】
【咳,那啥……丹苏,别的我也不想提醒什么,就跟你说一声,老大之前可是明晃晃跟我们所有人都说了,那位是他如今的“主人”。哪怕是看着头儿冒死救了你的情分上,你见面时也得对那名人类恭敬一点啊。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是啊,别说头儿了,群里其他好几个兄弟都迷他迷得死去活来,之前还以为他死了眼泪都哭干了,现在骤然得知他还活着,那几个家伙都恨不得能把头儿咬死自己填位置……反正你看着办吧,千万,千万,千万要表现好一点……】
【丹苏,你能不能看情况,问问看那位阁下,有没有什么不要的袜子啊手帕啥的……#^\\\\\\^#】
……
在等待沙利曼德家族的允许,等待进入指挥舰的过程中,作为如今的“叛军”第二号人物,丹苏的个人终端一直就像是得了羊癫疯一般,震个不停。
而面色阴沉的异种全程只看了自己的终端一眼,然后便面无表情地将那些“同伴”们不断发来的垃圾消息尽数删除了。
丹苏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人的“提醒”——毕竟在开口宣布要带着人叛逃的时候,某位红发异种就以迫不及待的姿态,向所有的追随者透露了自己已经拥有了“主人”的那件事。
在萨金特难掩骄傲的低语中,大伙儿更是被隐晦地提示道,那名人类拥有非常特殊的能力甚至能帮他们躲过芯片的控制,并且还派来了能够让他们成功逃离军团的“载具”。
于是,理所当然地,如今已经给自己取名作“劫掠者”的那帮人中,如今正充斥着一股近乎狂欢般的,对“月亮”的喜爱与崇拜。
更难怪当丹苏打败了所有人并且成为这次会面的当事人时,那群疯子会发来如此多语重心长的提醒(wei)与叮嘱(xie)。
……然而,无论那位“月亮”(或者说,“塞涅斯”)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备受异种喜爱,甚至能慷慨给人带去安抚与快乐的公共人类安抚师,还是拥有神秘力量的古老异星神灵塞涅斯——其实对丹苏本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他可不像是那帮在服役生涯中彻底丢掉了大脑的赎罪军疯子。
三年前丹苏还是一颗遥远工业星球上受人瞩目的天之骄子。
他的父亲是当地最好的机械师,生活贫寒但足够平静,而他也通过了星球防卫队的严苛选拔,只差一点儿,他就将成为一名能够赚取军功的防卫军。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并且沦落到了赎罪军,丹苏终其一生都不会跟那些疯疯癫癫的混乱异种们产生任何交集。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意外”让他过早地窥见联邦世界中的极度黑暗,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所有人都因为重获自由而对那位神秘的“月亮”充满了好感的当下,丹苏却始终都维持着与他人迥异的冷静与忌惮。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事到如今,那帮“劫掠者”中的其他异种一直都不是很认可他。如果有得选的话,那些家伙可能会更愿意选择琼成为帮派的二把手——但他们似乎忘记了,在真正的异变发生后,看似萨金特密友的那个家伙当即就消失不见,就像是那只黑蜘蛛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一只公司狗。
丹苏心里冷笑。
反正,不管怎么说,那些人再对自己不满也没得选。
异种们打不过丹苏,所以,在萨金特那个大脑简单的家伙苏醒之前,再怎么不情愿他们也得归自己管……
无数繁复的思绪掠过丹苏的脑海。
而就在,伴随着一阵轻柔的嗡鸣,金属门缓缓开启。
丹苏乘坐的穿梭舰成功与沙利曼德指挥舰对接完毕,一名神色肃穆,目光冷峻的半机械军士出现在他们面前,宛若X光扫描仪一般的目光徐徐滑过了丹苏,以及他身侧的那个大号疯子后,半机械军士才微微颔首。
“丹苏-前·赎罪军成员,现任‘劫掠者’团体临时首领。”然后军士瞥了另外一人一眼,“乌玛……‘塞涅斯’月神教派的……首席祭司。”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丹苏确实觉得,面前的机械军士那无比刻板毫无波澜的机械音里,仿佛透着那么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丹苏沉默不语。
但他身侧的那人却迫不及待开口了。
“是我,我是乌玛,是塞涅斯最虔诚的使徒,他亲自选定了我。伟大的塞涅斯,慈悲与狂怒的化身,祂的光辉将洒遍宇宙的每一寸空间,他的意志贯穿星辰与深渊,他赋予了我使命让我看到真理的本质。他众生的主宰,也是我的主人,能够侍奉他是我此生唯一的荣耀……”
当着半机械军士的面,乌玛又一次开始了他那冗长而老大的祈祷赞美。
丹苏瞥了那家伙一眼,清楚地窥见了部族异种那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隆起的血脉,还有周身璀璨丑陋的虫纹——
一想到这就是那名人类的所谓“信徒”,即便冷漠如丹苏这时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谢天谢地,至少他不像身边这玩意儿一样疯狂。
而有那么一瞬间,丹苏甚至都有点同情那名拥有这种疯子信徒的人类了。
*
“……跟我来。”
自称为“戴文”的半机械军士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阴沉沉的开口道。
“洛迦尔阁下决定见你们。”
他说。
然后,丹苏便和乌玛一起,在他的指引下朝着某处走廊深处走去。
沙利曼德家族的舰艇称得上金碧辉煌,本应是金属色的甬道墙壁,覆盖着璀璨的金色与代表血液的红色纹路,繁美的拱顶让船舱内部的通道看上去华美而又典雅,在走廊尽头,丹苏看到了层层叠叠,从布满精致藤蔓装饰的廊柱后垂下的丝绒幔帐,而幔帐后,则是一处由无数晶莹剔透的玻璃观察窗构建而成的花形观景平台。
璀璨的星光在窗外熠熠生辉,平台最高处的拱顶垂下了优美而古老的枝形吊灯……说实在的,这里更像是某个古老东方王国的宫殿,而非一艘翱翔于星海之中的舰艇内部。
然而,直到戴文伸手拨开幔帐将两位异种带入其中,全程都无人注意到平台内部那些精美华贵,价值连城的装饰物。
因为在这里……在那个年轻人类的身影映衬之下,即便是星河中最美妙的星光,仿佛都变得黯淡无光。
听到动静后,原本正与身侧之人轻声细语说着什么的人类,那名为“银月”的存在,缓缓转过了头。
人类的目光宛若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落在了丹苏的身上。
即便早已通过各种打探而对“银月”有所了解的丹苏,在这一刻依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确实是一个可以被人认为是神灵的人类。
黑发的青年很是消瘦单薄,有一张白皙而光洁的面孔,以及姣好精致的五官——但真正让人惊叹的,却并不是那种远超常人的美貌,而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异常深邃,漆黑,仿佛只要看一眼就能被其摄入所有神魂。
丹苏凝望着对方,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自己的背脊,舒展了一下自己蠢蠢欲动的武装甲。
他的脸色也因此变得愈发青白,但并非是因为惊异或者恐惧——而是一种在感受到强大竞争异种后,身体自发产生的生理反应。
在人类的身后,正站着一名黑乎乎,唯有金斑闪耀不休的高大异种。
没有任何一名雄性异种会忽略那家伙,哪怕后者已经尽可能收敛了自己周身恐怖的气势,但是异种之间天然的感应依旧让男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是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
整个联邦里最后的“贵族”。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平日里甚至连名字都难以听到的,对于普通异种来说高高在上的存在,如今却像是一名尽忠职守的宫廷侍者一般,俯身守卫在那名人类的身后。
见到两人进来,人类冲着他们,露出了一丝恬淡的笑容,很温柔,仿佛他与他们已经认识许久。
“乌玛,丹苏,你们好……”
人类并没有高高在上等待着异种们的先行问好,他率先开了口。然而,他甚至还来得及把话说完,丹苏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侧猛地掠过了一道黑影。
那正是之前那名喋喋不休,精神上看上去也完全不太正常的原住民。
“赞美您,至高无上的塞涅斯。感恩您用无尽的红月指引我们,感恩您的怒火净化一切—— ”
来不及反应,或者说身体的反馈远比大脑来的要迅速,下一秒,丹苏发现自己已经一跃而起,腾然飞向了那道黑影。他的右肢更是瞬间虫化,锋锐的尖端宛若细长尖锐的匕首,流光一般刺向了黑影。
同一时刻,一直守在人类身后的阿图伊也猛然飞起,一把将人类护在了自己的蝶翼之下,同时,一把能量刃更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刺破空气直直切向了暴起的乌玛——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
一瞬间后,一切停止了。
“滴答。”
一滴泛着铁锈气息的虫血,缓缓滴落,打湿了洁白的大理石地面。
然黑影……乌玛,仿佛浑然不觉自己的背脊已经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裂口,几乎连脊骨都要从绽裂的伤口中就地拱出,头发也被阿图伊削去了一节。
异种只是自顾自地,将自己的身体整个匍匐在了地上,然后,在众人惊愕地视线中,他无比虔诚地,亲吻起了地面。
“我也……非常……非常荣幸能再次见到您,伟大的塞涅斯。”
若非丹苏刚才小小地干涉了一下对方的飞行轨迹,此时,乌玛的嘴唇大概已经碰触到了人类的脚尖。
事发太过突然,直到此刻,洛迦尔唇角的笑意甚至未曾完全褪去。
他略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迟疑地拨开了阿图伊那厚实如同皮革一般的漆黑蝶翼,望向了不远处的乌玛。
好巧不巧,丹苏此时也正贴在乌玛那个神经病的身侧,一只手正贴着乌玛的背脊,另一只手被乌玛的翅沿切除了一道口子,如今也正在滴答滴答淌着血。
他一脸阴沉地抬起了头,然后,正好与人类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丹苏:“……”
现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第68章
丹苏的眉心跳动了一下。
“日安,尊敬的塞涅斯阁下。”
异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几道宛若实质一般的寒芒落在了他身上。
一道来自于他身侧的那玩意,即便在表达信仰时狂热得像是个没有脑子的疯子,但在除了人类之外的事情上,部族异种却又清醒且格外贪婪,宛若一头即将开启捕猎的独狼。
而很显然,刚才丹苏的举动,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位“虔诚”的信徒。
还有一道冷峻的审视目光,来自于那位沙利曼德家族的大少爷。
丹苏微微皱着眉,然后看似谦卑地低下了头避开了阿图伊的目光。
无比短暂的一瞥中,异种清楚地看到了那双金眼睛里的冰冷气息。他敢肯定,在这名大少爷的眼里,自己跟旁边那个疯子其实都差不多。
……全部都是需要清理掉的渣滓。
想到这里,丹苏心里又响起了一丝自嘲的冷笑。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小心地打量着所有人的注意焦点,那名年轻的人类青年。
在这么多危险异种的环绕之下,人类却依旧显得平静而放松,仿佛一点都没有意识到方才的情况有多危急——
若是他没有动手,真的让那名发疯的部族异种吻上了他的脚趾呢?
从方才乌玛亲吻地面的用力程度来看,要是真让这疯子碰触到人类的脚尖,恐怕就根本不是普通的轻吻了吧?根本就会把长长的舌头伸出来,钻进那只薄软的丝绸拖鞋边沿,将舌尖抵入人类的脚趾间用力抽动,再沿着人类脚背上微微泛青的血管一路舔舐直到环住那纤细的脚踝吧?
或者用口器在人类娇嫩的肌肤上留下一圈圈泛红的咬痕?
异种对于人类来说从来都是最为危险的存在,即便是狂热的信徒也是一样。虽能保证这些所谓的狂信徒不会为了昭显“虔诚”而对自己信仰的神灵做出玷污之举呢?毕竟有红渴症打底,对人类的渴望叠加上对神的狂热,最后催生而出的除了信仰也有可能是无止境的欲望。
吞吃,侵犯甚至直接啃噬都很有可能。
最让丹苏无法忍受的是,在乌玛已经做出了那么失礼且危险的行为后,“银月”竟然依然无知无觉,不仅没有把这家伙直接压入刑房大卸八块,反而还主动上前,用娇嫩的双手轻拍疯狂异种的肩头。浑然不觉那家伙只差没有把舌头伸出来舔上对方手心了。
毫无常识,没有危机感。
难怪,对方用五百万买下了萨金特作为私人异种。
他确实非常非常需要强而有力的保护。
丹苏在心底,再次给萨金特的这位主人给出了评价。
*
“……我明白的,我一直可以听到你们对我的祈祷,我也知晓你们有多虔诚。不过,乌玛,请冷静一点,我想我更喜欢之前那个你。”
就在丹苏默默观察人类的时候,后者正在对着那只青螳螂微笑。
对方竟然正在安抚那个疯子,窥见这一幕,丹苏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
“……能看到你还有你的族人一切安好,我真的很开心,不过,我恳请你暂时安静一下,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做——看,我还有话与其他人说呢。”
丹苏的耳侧传来了人类柔和的低语。
就像是有羽毛沿着敏感的耳廓轻轻扫过,丹苏的额角又跳了一下。
他猛然抬起头,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望向了那位一直守在人类身侧的阿图伊。
丹苏实在想不通,这名“大少爷”为什么会容许那位人类与另外一名危险的异种有着如此亲密的关系——这家伙都不管管的吗?
把乌玛拖走,惩罚他的失礼或者干脆杀掉……
这才是一名贵族的继承人应该做的事情吧?!
但现在,对方竟然只是那样隐忍地守着人类,默许那只天真的小鸟做那么危险的挑逗。
似乎察觉到了丹苏无声地质问……
阿图伊漠然回首,眼中的寒意让丹苏身上再次泛起了一股因危险而引发的战栗。
紧接着,人类也转头看向了丹苏。金发异种充满独占欲与暴戾气息的眼神瞬间消散,转而黏腻而痴迷地缠绕回人类的身上。
*
“丹苏先生,很高兴……能够在这里见到你。”
人类的声音依旧甜润而平静,却让丹苏的皮肤再次开始莫名发紧,胸腔里更是响起了隆隆的杂音。
“我也正好想见一见你然后商定一下之后的事情呢。”
漂亮纤细的黑发青年偏了偏头。
来了。
丹苏原本涣散的精神瞬间再次绷紧,无数早已被他思索了无数遍的应对方案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休。
然而,等待一种的却并非是人类贪婪的索取。带着一丝恬淡的微笑,洛迦尔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其实,我想说的很简单——你们是自由的。”
然后他又看向了另一边的乌玛,重复道:“你们也是。”
“阁下?”
丹苏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就连阿图伊此时也转头惊异地瞥向人类。
洛迦尔神色不变,他不置可否,淡淡开口:“不用那么惊讶……是的,我帮助了你们,我不会否认这点。而且我相信你们也相当急于对我的这次‘帮助’做出回报。”
他叹了口气。
“……两清的关系比较让人轻松,不是吗?而你们才刚刚从军团的奴役中跳出来。”人类朝着丹苏眨了眨眼,“要是我猜的没有错,你们大概不想再受制于另外一名不知根底的家伙了。所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你们都是自由的,我不需要你们的回报。在这之后,你们只需要遵循自己的心意而活就好。”
看着面色愕然地一种,洛迦尔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复杂。
上辈子他曾经无比期盼过自己最爱的兄弟们,也能过上无拘无束,没有任何牵挂,只用遵循心意的生活。
但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洛迦尔最终意识到,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期盼——他自己便是瑞文家异种们永远的牵挂与枷锁——他们是那样深爱着他,于是永远也不可能过上那种生活。
那么……
若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异种能够那样活着,也很好。
洛迦尔想。
他之前利用系统直接抹去了这些叛乱异种后颈芯片的所有数据,这些人虽然以后再也无法进入联邦管辖区,但同样的他们也再也不用担心,有一天会被主脑远程控制将大脑烧成焦炭。
掩去心底那一瞬的晦暗,洛迦尔唇角笑容明媚。
“……更何况我光是雇佣萨金特就用掉了所有的钱。”人类笑道,却没注意到身侧那名异种表情的倏然僵硬,“我也没有多余的钱来养一支军队啦。”
洛迦尔冲着面前呆住的异种笑了笑。
“所以,你们今后,就只能自己靠自己了。”
*
“塞涅斯阁下,请不要抛弃我们,我们不需要自由我们只需要能够永远侍奉在您的身边……¥@@%¥#……”
在乌玛因为洛迦尔的话语陷入过度惊恐,甚至开始疯狂飙部族语的同时,丹苏却陷入了沉默。
他原本想说的话在洛迦尔的“自由宣言”后,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是的,“银月”说得竟然完全没有错。“自由”,只有失去过它的人才会知道它有多么珍贵而美妙。
在丹苏原本的计划里,留作为已经叛变的赎罪军,他们可跟萨金特不一样,并不打算给自己再多找一个“主人”。
尤其是考虑到这个可能的“主人”还与未亡军的沙利曼德家族关系密切。
在见到洛迦尔之前,丹苏甚至以为所谓的人类银月,或者说塞涅斯,根本就是沙利曼德家族依葫芦画瓢学着那些公司做派推到台前来掌控愚昧信徒收割生命的傀儡……
按照原本的设想,现在他应该代表那些“劫掠者”,向面前之人表达应有的感激之情。在拉近关系后,仔细观察对方的性情,最后再选择一个最佳的时机进行一番谈判。谈一谈如何分配资源,以及如何尽可能地,在这份恩情的压制下,保持“劫掠者”的独立性什么的。
然而,在对上人类那明亮柔和的笑容的瞬间,丹苏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没必要。
他那些拙劣的伎俩,在这个人类面前压根没有存在的必要。
而且这个人类需要他们。
丹苏想。
能够如此坦然甚至天真地放弃他们这样的力量,甚至说什么“你们是自由的”人类,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他们守护的存在。看看这名人类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吧,一个毫无警惕之心,任由外人靠近珍贵之人的贵族公子哥,一群狂热到近乎疯癫的部族异种(这些人甚至还让一个疯疯癫癫到随时企图舔脚的家伙当了祭司),还有一个萨金特,除了会打架之外,各方面都毫无长处……
于是,丹苏之前所有的谋划都失效了。除了永远保护在这个人类身边,以确保过于那纯粹的灵魂不受觊觎与侵害之外,丹苏想不出任何合理的,可以用于“偿还”那份恩情的方式。
……
“你买下了萨金特,让他可以退役。”
他突兀地开口道。
“你拥有特殊的能力,能够让那些部族民从无可救药的身体崩溃与疯狂中苏醒。你还能让那些随时打算烧掉我们脑子的芯片失效。你救了我们,让我们不至于变成军团随意消费的耗材。”
丹苏抿了抿嘴唇,声音渐渐低沉:“……‘凡解救被奴役者、无家者或濒死者,施恩者即成为其合法主宰。受恩者须对其主宰立下效忠之誓,以偿还生命之债’。”他说道,“按照《阿斯特洛诺墨斯法典》所言,以被当年被天琴远征队所解救的罗拉角斗士们的案例作为前例,我们应该为您服役九十年。在这期间,我们并非独立存在的个体,只是您意志的外在延伸……我们所有行动,皆需以您的意志为导向,我们的身体、生命乃至灵魂,在这期间皆属于您。”
*
阿图伊猛然转头盯住了大理石地面上,那名宛若军刺一般锋利而阴险的年轻异种——阿斯特洛诺墨斯法典是旧帝国时代的古老遗物,甚至就连奠定那部法典的文法星球,也早已从星图中永远遗失了。
据说,“主脑”的最底层运行逻辑正是以这部法典为核心而撰写的。
只不过时至今日,这部早已过时的律法仅在部分极为偏远星区的和最为古老军团中继续沿用。
然而,一名赎罪军,却能如此流利地在洛迦尔面前说起这部法典。
“效忠与责任的契约精神是人类这一种族在宇宙存续的核心。”丹苏彻底无视了投注于自己身上那愈发尖刻锐利的目光,他仰着头凝望着面前的人类。
“……若是要遵循自己的心意而活,那么我们所需要正是您……‘主人’。”
丹苏轻声道。
奇妙的是,在轻声吐露出那个单词时候,丹苏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抵触。
甚至那一声呼唤,还让他喉间泛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蜜。
*
洛迦尔脸上的微笑凝住了。
同样的,人类身侧,那名金发异种表情也消失了。
“呸——你们这群阴险疯子,有什么资格呼唤我们的神为‘主人’,神的奴仆与狼群明明是我们!*&%%#%#!!”
乌玛在一旁竖起了刀翅,直接气出了的颤音。
唯有丹苏的表现毫无动摇,神色更是专注而严肃。
“不过,”年轻的异种蓦地换了语气,“……目前我们无法随您一起迁跃进入联邦,也因此无法贴身陪伴在您左右以确保您的安全。不过,作为‘劫掠者’,我们已为未来的发展方向做好了规划。在域外星区,有大量为了避开主脑监测而暗中运行的航线,我们过去多次奉命截击这些‘黑船’,并在此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如今,承蒙您的恩赐,让我们摆脱了芯片监控的束缚。请给予我们三年的时间,我们必将成长为整个域外星区最为强大的星盗,为您效力!”
丹苏轻声细语地向洛迦尔解释道。
“……按照法典要求,我们将抽取所有所得的十分之一作为日常所需,而剩下的财务皆会在清洗后打入您的账户。”他随即看向了阿图伊,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请您到时准备一个足够安全的账户接受我们的供奉。”
……
……
……
一直到丹苏以及在一旁同样表示要继续依附并且信奉“塞涅斯”的乌玛离开平台,洛迦尔依然有些没有回过神。
这不是他预期见到的场景。
在他的计划中,代表着军团异种的丹苏和代表着原住民的乌玛会在他的安抚下迅速放弃心中顾忌,随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可现实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丹苏不仅没有放弃那愚蠢的报恩个,更是在他面前活生生地蜕变为了一名崭新的星盗?
那名可是在后世大名鼎鼎,名列联邦通缉第一位的星盗“夜魔”。
等等,不对。
洛迦尔又意识到想起了一个恐怖的现实——
刚才丹苏说的所谓“供奉”,是否就是传说中的星盗份子钱?这也就是说,刚才不仅仅是丹苏蜕变为了星盗。
就连他自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多了个身份。
要知道,星盗的主人,即是星盗团体的首领,而那同样也是……星盗。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洛迦尔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则弹窗。
……
【星盗是联邦法律严厉打击的对象,其定义为任何在联邦管辖区域内或边境星域实施抢劫、敲诈、掠夺航行舰船及其货物的个人或组织。
任何联邦成员一经确认从事星盗活动,将面临严厉的处罚。
星盗的威胁不仅是经济的掠夺,更是对联邦秩序的挑战,所有公民请积极配合联邦打击星盗,共建安全航道!】
洛迦尔:“……”
作者有话说:
水灵灵变成了星盗的洛迦尔:不是啊……等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伊戈恩哥哥不会放过我的啊啊啊啊啊啊!!!!!!!!!!!!!!!
第69章
迁跃前倒数第20分钟。
指挥舰-舰长迁跃安眠仓室。
戴文正在对已经置身于安眠仓内部的金发异种进行最后的任务汇报。
“……我们的舰队即将进入迁跃,目前全舰状态正常。预计在迁跃完成后,在艾奎斯枢纽那里对引擎进行一次临时能源补给。技术部门建议对迁跃数据进行一次深度分析,以确认风险隐患……此外,考虑到舰队有外来者加入,防卫部门建议加强舱内的防御,他们已经做好了应急预案以防突发情况……还有就是关于继承权那边的文书,法务部门已经将所有关键文件重新整理完毕,并且发送到您的终端以确保后续我们的任务能够顺利展开,以及……我以为,阿图伊少爷您应该拒绝那些家伙对洛迦尔阁下的依附。”
在繁杂却井井有条的简报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刻,阿图伊却有些惊讶地从半机械军士的口中,听到了一声充满不赞同的低问。
“在我个人看来这绝不是明智的决定。洛迦尔阁下作为一名E级人类,并不应该与那么一群疯子星盗扯上任何关系。”
微微愣怔后,阿图伊不由抬头多看了身侧的戴文一眼。身为半机械造物,侍卫长戴文将会是最后一个进入迁跃休眠的个体,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负责的事物异常繁重复杂。
可向来刻板冷漠的戴文却会在一切事项都已经落定后,依然分出宝贵的心神来注意那群已经遁入域外深空的“劫掠者”——那帮已经隶属于洛迦尔的,全新的星盗。
阿图伊眯了眯眼,深深地看了面无表情的侍卫长一眼。
“可是洛迦尔确实拯救了他们,无论是按照情理,还是按照阿斯特洛诺墨斯法典的规定,那些异种确实应该为洛迦尔本人服役九十年直到那笔关于生命与自由的恩债彻底还完。”
异种说道,语气平静。
但戴文显然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可是,你比任何人都知晓其中的危险。那些劫掠者,以他们的战斗素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将成为实力雄厚的星盗。更不要说还有那些部族民,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放弃自己原本的族群名字而改名叫救赎教派,那个疯疯癫癫的祭司声称将在他所能到达的每一寸星空散布那位‘塞涅斯’的恩典与教义。”
半机械军士的声音凝重而阴沉。
“那些人对人类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阿图伊点了点头 :“我不否认这点。”他说,“但洛迦尔身边应该有一些人——一些足够保护他的人和力量。”
他一眨不眨地与戴文对视着:“别忘了,洛迦尔是一名‘圣人’。”
是的,因为洛迦尔,是唯一一名活着的“圣人”,尽管阿图伊和戴文一直对外严格封锁消息,对内也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件事,但现实始终是现实,就连阿图伊自己也是在洛迦尔的“恩典”下从血肉模糊的癫子重归为人。他用自己的双眼和身体亲自证明了洛迦尔创下的神迹。
“……有这样的身份,洛迦尔需要力量,。”
阿图伊一字一句地说道 。
“那么,沙利曼德家族将成为他的后盾。比起那些不知底细的家伙,至少我们永远不会给洛迦尔阁下带来威胁。”
戴文脱口而出,可对此阿图伊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他说道,“……若我们成为他唯一的力量来源,那么我们就将成为他的威胁之一。”
“可是——”
“我,做过一个梦。”阿图伊忽然没头没脑地打断了戴文,他凝望着自己的侍卫长,迟疑了片刻后,才用一种低如蚊蚋的声音道,就好像,把那个梦讲出来这件事本身,都显得那么不吉利,“……我梦到,我吃了他。”
“什么?”戴文的金属面庞上闪过了一丝茫然。
“我一口一口把他吃掉了。”阿图伊重复道。
提及那个噩梦,他的嗓音沙哑,金色的双瞳却暗淡得宛若砂砾。
他没有告诉戴文的是,那个梦简直逼真到不可思议。
梦中被他所吞食的人类一直在他怀里细微的痉挛,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疼痛,他麻木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头发早已被汗水和他分泌的唾液打湿,双眼空洞宛若枯井。
多么,多么可怜的人类。
梦中的阿图伊想。
然而那个本应被他珍惜对待的人类,在梦中却没有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怜悯——恰恰相反,阿图伊根本就是迫不及待,宛若一头最低贱的野兽般扑向了对方。
他狠狠地咬住了人类,用牙齿撕开了他。细嫩的皮肤绽裂,汩汩涌出甘甜如蜜的鲜血,他能看到人类因为大出血而不得不扬起脸,大口大口喘气,喉咙中用溢出支离破碎的呜咽。
而他却只是用舌头卷起那湿淋淋的血肉,然后一口一口,贪婪的吞咽进了自己的喉咙。
……
而在阿图伊骤然惊醒之后,梦中那种疯狂的喜乐与餍足,依然像是某种有毒的蜜汁一般鲜明地附着在他的肺腑之间——想要将那个人彻底纳入自己体内,想要独占那个人的一切包括血肉,想要通过吞噬让两者彻底交融再也无法分离——沙利曼德家族血脉中那令人恶心的疯狂在梦中变得无比清晰明了。
那简直让阿图伊感到了恐惧。
*
“……我只是希望,万一,哪怕只是万一,当我彻底堕入疯狂时,洛迦尔不会孤立无援地面对那一切。”
阿图伊看着神色依旧迷惑的戴文,发出了一声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叹。
……
……
……
*
“尊敬的洛迦尔阁下,本次迁跃已成功完成,飞船状态稳定。您的身体扫描显示无异常波动。我们正进入目标星域泊位,清关流程将由专属团队全权处理。请在舱内稍候,若需任何协助,请随时指示……”
伴随着安眠仓里的休眠液体逐渐排空,耳旁响起了舰艇AI冰冷的提示音。
他眨了眨眼睛,咳出了几声残留在喉间的黏稠液氧,然后便有机械侍者积极上前将他从安眠仓里扶起,又替虚软无力的他换上了干爽舒适的衣服。
而在舰艇的深空飞行模式解除后,洛迦尔的个人终端就像是闹铃一般嗡嗡震动起来。
洛迦尔一边喝着用来安抚神经的温热营养液,一边下意识地点开了终端。
伴随着一大堆有的没的信息涌入,洛迦尔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结束了联邦的强制征召任务,他的正常公民生活,也因此完全回归了。
在47连的驻地行星上,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而现在,当时被他屏蔽的所有信息却一股脑地涌向了他,一时之间,竟让洛迦尔有种恍如人世之感。
……不过,大概是因为仅仅只是个E级人类的缘故,洛迦尔草草翻遍了终端里的那些信息,发现都是些没什么太多营养的广告和各种强调公民义务的政府通知。
中间还夹杂着好几分拒绝信。
洛迦尔响应征召任务前往蛇夫星域前,曾经抽空给赛克星域的各个技术学院还有研究所发送的求学申请。
而无一例外,其中绝大多数机构,仅仅只是看到他的公民等级之后,便给予了他拒绝,甚至就连他随申请附送的那些研究报告都没有打开过。
看到那些红彤彤的冷漠拒绝,洛迦尔微微皱了皱眉。
这点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毕竟上辈子的他当时是很顺利地拿到了赛克星域的入学通知。虽然那所所谓的学校在赛克星区就是个为了骗钱而设立的皮包公司,进去以后,像是他们这种偏远星区的穷困学生,根本就没法进入真正的学区上课学习,而是像低等级的清洁工一般,负责帮那些正式的学生处理一切危险而又肮脏的杂活。
什么清洗依然残留危险药剂的试管与仪器啦,什么打扫实验室和教室,什么处理学校教学任务后残留的实验物资……当然,还有负责替那些人饲养和处置一些……“实验动物”。
那些“实验动物”大多都是一些已经崩溃成彻彻底底畸形种的“异种”,在他们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任何曾经身为智慧生物的模样和理智。与其说他们曾经是人类文明的一员,倒不如说是彻彻底底的怪物。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昆虫与畸形物的混合体,而填充在那丑陋外表之下的只有无尽的食欲以疯狂。
洛迦尔有许多“同学”,就是在照顾这些实验动物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就被它们一口吞下,成为了便宜廉价的饲料之一。
后来洛迦尔也反应了过来,他能够进入赛克星区,成为这种所谓的进修生,正是因为普通的奴工,在面对这些实验动物的时候,会因为基因等级的压制而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由毫不知情且就算死亡也没人在乎的低等人类来进行这样的工作。
不过洛迦尔当时身体已经出现了“异变”……尽管当时他还无从察觉,但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顺顺利利地活到了最后。
然后,他就被选为了一名护理员,负责去照顾一名身份复杂,地位尴尬的“异种英雄”。
这位英雄因为身份缘故,曾在最顶尖的科研星区充当低贱的黑奴工。
当时,第三区被裂隙生物形成的“黑潮”入侵,可也正在同一时刻,三区的星际守备军,却面临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叛乱,叛乱的异种几乎将所有的守备军都屠戮殆尽。
三区,这个联邦科学院所在地,集中了联邦几乎所有高层科研者的最重要的科研区,险些就此沦陷。
但是一名异种,却宛若传奇故事中的英雄一般出现了,他率领着仅剩的那些忠诚派异种,以惊人的天赋和战斗艺术,在浩瀚的“黑潮”前守住了防线,也因此救下了三区十四亿高等人类公民的性命……甚至可以说,他救下的是整个联邦的科学力量。
在一般的情况下,这名异种本应被赐予高贵的联邦公民身份并且享有最为崇高的待遇,但尴尬的是,事后人们发现,这名异种并非别人,竟然是被父亲连累,而不得不假死逃亡的前总统之子,伊莱亚斯。
据说,在流亡过程中,伊莱亚斯不得不给自己注射了拉古斯基因,以逃离非法的政治谋杀与迫害,他因此而从一名高贵的人类沦落为了最可悲的异种。之后又因为种种阴差阳错,(或者,按照他所暗示的,是一场阴谋)他被人带到了第三区,险些沦为科学的实验动物。
然而在遭遇了如此惨无人道的对待之后,他却“依旧身怀对人类、对联邦的热爱”,“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异种,他都义无反顾地选择守护人类的文明,守护这个他挚爱的联邦”。
……洛迦尔还记得上一辈子在那宛若囚牢一般守备森严的病房里,第一次看到伊莱亚斯时,自己心底涌起的感动与惊诧。
那个男人在时不时便会陷入崩溃,化作湿润鲜红长满细齿,如同水蛭一般绵软而令人作呕的怪物。然而,在无比短暂的正常时间里,那个青年却如同古老典籍里那些金发碧眼的天使一般,温柔和煦,看向他人的眼眸中,总是染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忧愁与悲悯。
当时的洛迦尔是那样真切地想要让对方活下来。
而现在的洛迦尔也同样急切……急切地想要杀了那个家伙。
记忆中,因为裂隙生物重伤以至于形体崩溃,被当时的联邦高层封锁在病房里的那段时间,是未来漫长时间里,伊莱亚斯最为虚弱无力的一段时间。
在洛迦尔的计划中,那也是杀死伊莱亚斯最简单最方便的时间。
可现在……
“呼……好像得想点别的办法了。”
洛迦尔幽幽叹了一口气。
指尖轻点,黑发青年视野里蓦地又跳出了一则讯息。
信息上的发信者,让原本目光空洞幽深的洛迦尔瞬间回到现实世界。
【已派加雷斯和阿塔前去接应你。见到他们之后跟他们走,他们会带你回家。
记得保护好自己,听话一点,不许乱来。
回家后,零食柜的第二格有人类专供的奶糖,一共十二颗,你每日可食用两颗。吃后立即刷牙。(不许给阿塔)。
——该信息来自伊戈恩·瑞文】
第70章
看着个人终端上的消息,洛迦尔下意识地笑了一下,但下一秒鼻头却隐隐开始发酸。
【好的,哥哥,我会听话。】
他迅速回答道。
又过了几秒钟,他盯着个人终端上哥哥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哥……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地敲下了那个单词。
洛迦尔本以为,以伊戈恩的忙碌程度,他大概需要再等上好几个小时才可能等到哥哥在工作间隙中抽空的给他的回信。
万万没有想到,几乎是在他发出那则“对不起”的片刻,洛迦尔的终端就再一次震动了起来。
【在瑞文家,你永远都不需要说这个单词。】
洛迦尔看着遥远的星域彼方来自于哥哥斩钉截铁的安慰,本来应该彻底安心下来的,可眼前却不自觉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哥哥……
……
……
……
阿图伊礼貌敲开洛迦尔安眠仓时,看到的正是眼眶和鼻尖都透着点微红的人类。
他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洛迦尔?”
异种的声音陡然凝重。
“……是迁跃造成了生理损伤?你是否有什么不适?”
洛迦尔慢了半拍才抬起了头,他看向阿图伊,然后眨了眨眼:“啊,不,我,我很好。”
金发的异种在对待他时似乎总是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人类心想。
“我真的很好,我刚收到了伊戈恩哥哥的消息,我很高兴。”
但就算是洛迦尔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泪眼汪汪的样子多少有些没有说服力。
他张开嘴唇,循着本能,想要将复杂的心绪掩去,然后把一切都敷衍过去。
可一对上阿图伊那那双荡漾着担忧的金色眼睛,从他唇间泄露而出的,却是一段语无伦次的咕哝:“……我只是有点……我不知道,明明很高兴但只要一想到伊戈恩哥哥到时候要是知道了我做的那些事,星盗,还有乌玛他们弄出来的塞涅斯信仰,我就有点……心慌意乱,嗯,还有点害怕。”
洛迦尔吐出一口气,说话时候他的舌尖仿佛正含着一颗苦胆。
他的话语听上去干巴巴的。
好吧,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不小心他就在阿图伊面前袒露心声了。
阿图伊深深地看着面容苍白而神色忐忑的青年——奇妙的是他本应追求并且努力让自己所珍视的这名人类永远面带欢欣,可此时看着对方苦恼的样子,他却在恍然中,感觉到有什么又柔软又酸楚的东西,悠悠沿着他的血管流淌进他的心脏。
要过好长一段时间之后,阿图伊·沙利曼德才会意识到,那种情感被人类称之为“怜惜”。
“没关系的,就像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我会帮你处理好的后续……无论是那帮星盗、非法教派还是其他。”
异种轻柔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相信我,不会出任何问题的。”顿了一下,阿图伊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真的很想向那位瑞文监察官坦白一切,他还因此对你大发雷霆的话,你其实可以把一切都推在我头上,你可以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干的——”
听到这里,原本还沉浸在伤感无措中的人类,却“噗嗤”一下笑了一声。
“好幼稚,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能这么推卸责任……而且,伊戈恩哥哥再怎么样生气,也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可要真的是把这些事情全部都推在你身上,他可是真的会杀人的。你都不知道我哥真的发起脾气来有多恐怖。”
话到最后,洛迦尔的语气终于变得轻盈了一些。
年轻的人类却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浅浅微笑,让身侧的异种心跳再次开始失控。
是的,阿图伊非常敏锐地感觉刚才洛迦尔脸上的笑容,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
他说不出那种细微的差别——作为异种他向来不擅长研读人类那复杂而细腻的情感反应——但是在这方面的迟钝却可以被某种捕猎的本能所替代。
而现在,他蠢蠢欲动地感觉到,就在刚才,在某个瞬间,洛迦尔与他之间的关系好像近了一点。
阿图伊的翅膀又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才克制住自己脑子里一些奇怪的妄想,比如说筑巢的方式如何孵化后代该给孩子们取什么名字进行怎样的教育……总之,那些想法未免也太奇怪……
“咳,那个,就我这次来敲门是为了通知你一件事情。”
定了定心神,阿图伊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放在正事上来。
“根据我与您哥哥之前的约定,在跃入艾奎斯枢纽后,我们会在进行能源补充之后进行二次短途迁跃,然后抵达Kn-92号中立星区,你的兄弟会在那里与我们汇合。但是现在,这个计划中出现了一些小问题。”
“小问题?”
“嗯,戴文发现了一些可能隶属于其他公司的自由佣兵,不排除某些公司的家伙已经跟了上来……在远星域集结完备的家族舰队可以震慑许多游荡的星盗,但是,一旦越过奎斯枢纽我们就直接进入了西穹行省的中心区。沙利曼德家族的旗舰在如今这个区域来看,目标有些太大了。”
提及“公司”之后,阿图伊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所以,你们打算……”洛迦尔若有所思。
“换一艘船,更朴实,更加隐蔽的那一种,到时候我的替身会代替我留在这艘船上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而我会跟萨金特一起将你护送到Kn-92。”
阿图伊垂眸道。
“新船如今已经到港,我们会伪装成普通的异种,在艾奎斯过海关然后再登船。”
然后他看了看洛迦尔,迟疑了一秒后,才轻声开口:“就是,我和你,大概都需要再做一些掩人耳目的伪装。”
洛迦尔抬眼瞥了一眼阿图伊,他对于这个计划当然没有任何异议,但阿图伊在提及“伪装”时,从那蜜色肌肤中泛出的红晕,却让他不由挑了挑眉梢。
……
……
……
三个星历时后——
作为整个西穹行省最重要的三个迁跃交通枢纽之一的艾奎斯,这里永远明亮,永远繁忙,永远鱼龙混杂,混乱不堪。像是完全不用上缴能量费用一般,这里的霓虹灯管闪亮到近乎刺眼。红色、紫色、青色……灯光流转斑斓,充斥着在蛛网般密集狭窄的通道中。半浮空的虚拟指示牌在人群的头顶旋转闪烁。而地面上人流如织,嘈杂到所有声音听上去都有些微妙的扭曲。
无论是衣冠楚楚、打算借由这里的迁跃舰队前往其他星系的商旅,还是行色匆匆,也许在其他星系犯下了血案的佣兵队,亦或者干脆就是来这里的交易黑市购买各种物资的冒险家,在这里都非常常见。
正因如此,那三人组成的奇特队伍行走在人群中时,竟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一名掩着脸、被高大异种保镖抱在怀里的“主人”,以及一名明显是刚被购买的异种“奴隶”。那名“主人”身边的两名异种脖颈上都套着沉重漆黑的镣铐,而镣铐延伸出的锁链竟被那位“主人”像牵狗一样握在纤细的指尖……
类似的play在这种地方是在是太过于寻常了。
艾奎斯的地理位置在联邦四大行省中最为特殊,它承接了整个联邦中最多的远星迁跃,而随着联邦内部矛盾的不断发酵,政府对于那些区域的掌控力也愈发薄弱。大量灰色势力随着迁跃航道抵达了这里并且盘踞生长,也正是因为这样,这里的黑市相当有名,甚至这里的异种奴隶市场,在整个联邦都是赫赫有名的旅游打卡点。
当然,“奴隶”在联邦宪法中依然是违法的,不过旅游者只要通过当地中介将其登记为私人奴工或者是佣人,便可合法合规地将其带回联邦的其他区域——前提是在这过程中或者是之后,不要被把那些“奴隶”暴起杀死就好。
“……这里盛行将将已经陷入半红渴状态的异种包装为从其他星系运来的失权异种,然后给他们注射大量的麻醉药剂,让其在市场中保持着迟钝麻木的状态。但是一旦有人购买了他们又没有提高警惕设置单独隔离室,在回去的路途中,随着麻醉药剂代谢完毕,会有许多‘奴隶’直接爆发红渴将自己的‘主人’吞噬殆尽。”
“在这之前经常会有艾奎斯出发飞回的飞船抵达目的地后,一开舱门,里头已经空无一人,数百人的乘客都被吃完了。”
“所以,后来这里售卖的异种奴隶按照规章制度必须潜入神经性束缚装置……”
阿图伊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人类身体有些紧绷。
洛迦尔如今的身上已被层层叠叠的珠宝以及奢华精美的纱袍笼罩。那些看似普通的丝绸自带屏蔽装置,可以将人类的气息完美隔绝在异种的感知范围之外。
但是作为一名人类,被这么多异种所环绕,对方一定还是很紧张吧。
想到这里,全程阿图伊都在耐心且细致地,向怀中之人介绍着艾奎斯那独具特色的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