俚族没有婚假。

    成亲第二天,宁岫就得去上班了。

    身为宁氏首领,她要处理的事情很多。

    当然,这一切都跟夏真这个工具人毫无关系。

    不需要敬茶,也不用立规矩。

    她要做的就是配合宁岫的县丞二伯父处理好户籍的问题。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去见一见宁岫的大伯父宁岐岚。

    …

    来递话的是昨天威逼恐吓夏真的黄脸俚人,他无视了夏真的存在,站在门口用俚话和宁岫交流着。

    宁岫用官话说:“以后在郎君面前说雅言。”

    黄脸俚人抱怨:“他既然嫁了进来,就该入乡随俗学俚话。”

    见他转换了语言,夏真如何不知他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她扭头对宁岫说:“看来你这个峒主没什么威望呀,你说的话底下的人都不听了。”

    黄脸俚人又急又气地向宁岫申辩:“峒主,我说的就是雅言,他这是在挑拨离间!”

    宁岫轻轻地扫了夏真一眼,对黄脸俚人说:“你先去告诉阿伯,我们稍后就过去。”

    “是。”黄脸俚人谦恭地应道,他离开前用凶恶的眼神瞪了眼夏真。

    夏真立马打小报告:“你看他瞪我!”

    宁岫转身,身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铃的脆响。

    她问:“你还记着昨天被恐吓的仇呢?”

    夏真的小心思被拆穿了,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

    “哪有,我又不认识他。”

    宁岫见这人眼神游移,心思都摆在了脸上,颇觉好笑。

    她说:“他叫宁舟,是我们宁氏的峒民。”

    夏真还以为宁岫要说“他虽然抽烟喝酒、恐吓绑架勒索路人,但是个好人”,没想到等了好会儿都没等到下文。

    “然后?”

    “你现在认识他了,可以去找他报仇了。”宁岫顿了顿,“不过你可能打不过他,我建议你先蛰伏,等待时机。”

    夏真:“……”

    她从裤兜里拿出一块竹片和石炭:“那我先记在小本本上,免得忘了。”

    宁岫眼睛微微睁大,忍不住往她大腿部位看去,似乎十分好奇她的裤子为什么能装东西。

    夏真记完仇,扯开衣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裤子:“我在裤腿上缝了裤兜,没见过吧?”

    宁岫迟疑地点了点头。

    夏真随口建议:“你也可以在裙上缝一个,再往里面装个小刀什么的,以后遇到危险就可以掏刀反制了。”

    宁岫若有所思地又点了点头。

    须臾,她唇角微微勾起:“记完仇了?走吧,阿伯还在等我们呢。”

    本来夏真还对要去见桂州二把手这事感到有压力,这番插科打诨下来,紧张的心情已经大大缓解了。

    跟着宁岫走出偏院,沿着廊庑来到中堂。

    进门之前,宁岫伸出左手牵住夏真的右手。

    夏真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给吓了一跳。

    想起昨夜的约法三章,她要无条件配合宁岫饰演好夫婿的角色,便由着宁岫牵着她走进内堂。

    堂内偏厅处,一个穿着深绿色官袍,打扮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摆弄桌上的红珊瑚摆件。

    这棵红珊瑚有六七十厘米高,放在夏真穿越前的年代,起码价值上百万元。

    可宁家就这么随意地摆在人来人往的客厅,真可谓是壕无人性。

    夏真在心底感慨着。

    “阿伯。”宁岫唤了一声,又扯了扯夏真的手。

    夏真跟着她喊了声“阿伯”。

    中年男人这才抬头。

    其实夏真昨天见过他了,但在那种紧张、愤怒、游离的状态中,她压根就没有仔细留意对方的长相。

    今天一看,发现他的眼睛有点小,让人下意识地用“贼眉鼠眼”来形容他。

    夏真虽然没见过老丈人,但基本可以确定宁岫的美貌是来自于庞芝。

    宁岐岚开口:“看到你们如胶似漆,我很开心。”

    他又问夏真:“对这桩婚事还满意吗?”

    夏真如何听不出他这是在讽刺她婚前的抗拒?

    想必和宁舟他们一样,认为她要么被宁岫的美貌所折服,要么贪图宁岫所给的财礼。

    夏真对这话反感得很,但碍于诺言,只能笑着说:“美人如玉,我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美玉,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这话油腻得令宁岫侧目,一听就知道是假话。

    偏偏被宁岐岚听进去了,他对宁岫说:“我就说,他只会上赶着、求着你让他入赘。”

    夏真:“……”

    要不是职业素养,她早把白眼翻上天了。

    宁岫:“……”

    她是知道夏真有多记仇的,生怕夏真当场翻出那“小本本”,她说:“阿伯,她挺好的,没有比她更好的郎君了。”

    “这赘婿是不能惯着的。”宁岐岚本打算继续说教,可想到这么说有挑拨夫妻感情的嫌疑,又改口,“希望他能帮你扛点事,别让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宁岫微微一笑,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宁岐岚对宁岫说:“你先去忙吧,我有话跟他说。”

    宁岫面露担忧地看了眼夏真,随后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她的表现仿佛一个陷入新婚蜜恋担忧丈夫受到长辈刁难的小娇妻。

    夏真心里直夸她演技好。

    只是她不明白宁岫为什么要在自家人面前演戏,因为这场婚姻的前因后果宁家人再清楚不过了。

    宁岫出去时,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厅堂内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了。

    宁岐岚绕开红珊瑚树,在一张藤蔓竹木编织的榻上坐下,说:“当初黄家、陈家、庞家、梁家排着队求娶阿岫,可她偏偏挑中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真眼睛滴溜一转,心里琢磨:“看来宁岫在自家人面前的说辞,和对我说的不一样。”

    她面上不显,不卑不亢地说:“我是她阿妈的救命恩人。”

    宁岐岚说:“是,所以我才没有阻止她做出这么离谱的选择。”

    在他看来,要应付周珪的逼迫,宁岫有很多选择。

    比起选一个一无所有的中原人,他更倾向于同为俚族的土姓大族。

    宁岫和他们成婚,可以趁机收拢那些势力,重新巩固宁氏的俚豪酋帅地位。

    可宁岫放弃了,转而选择了一个对宁氏没有什么助力的浮浪户。

    不过夏真是庞芝的救命恩人,早就在庞芝那儿挂了号。宁岐岚只是宁岫的伯父,无法取代庞芝的位置,更无权干涉宁岫的选择。

    夏真思忖了片刻,自得地说:“选我多好,我人品过得去,又会怜惜她、爱护她,不会趁机瓜分她氏族首领的权势,更没有替自家村垌谋求发展的私心。咱们中原人称这是贤内助……我就是她的贤内助!”

    宁岐岚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叹为观止:“你脸皮还挺厚。”

    “过奖过奖。我觉得咱们宁氏也该修书立传,把我树立成榜样,好教导宁氏的男儿都跟我一样,争当峒主的贤内助。峒主主外我主内,峒主睡觉我盖被,峒主……”

    宁岐岚:“……”

    他厌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出去吧!”

    夏真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开溜。

    她边走边在心底复盘自己被逼婚的真相。

    宁岫昨夜说的那些话应该是真的,但是她在宁家人面前明显换了一套说辞。

    夏真猜测,宁家人经过宁氏灭族之事后,对中原人是有些排斥的,所以偏向于和其他俚族中小势力联姻结盟。

    但宁岫说她是庞芝的救命恩人,对她一见倾心什么的,装出了恋爱脑发作的模样,这才说服了宁家人同意招她上门。

    可宁家人见过她被逼婚时的抗拒,一边气恼她不识好歹,一边又因她在洞房之后就改变了主意而轻视她。

    复盘完,夏真松了口气。

    看来这一关是过了,宁岐岚既没有质疑她的性别,也没有往她是逃犯上面猜。

    突然,她听见一阵银铃声,回过神才发现宁岫在前面的廊庑下徘徊,见到她才驻足。

    夏真问:“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吗?这是在等我?”

    宁岫反问:“阿伯有没有为难你?”

    夏真好笑地说:“你该不会要说,他是关心你,对我没什么恶意吧?”

    宁岫眨了眨眼睛,仿佛在问她怎么预判了自己的话。

    夏真说:“我跟他相谈甚欢。应付这种官场中登,我简直手掐把拿的,放心吧,他对我满意得不得了。”

    宁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