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去死去——呃啊啊！！救命！救——”
男人粗粝嘶哑的嗓音戛然而止，再度安静下来的空旷建筑内隐约回荡着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看不见……它看不见的……
一墙之隔，伊藤步蜷缩在废弃的铁架床下以咒具掩藏行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咀嚼声消失了。
……
走了吗？
狂乱的心跳逐渐平复，她慢慢松开手掌，无声而急促地呼吸。
夹杂着浓烈铁锈味道的空气涌入胸腔，迅速缓解了缺氧带来的晕眩感。极端的安静在某些场景中会给人带来不安，但就此时而言，这几乎能和安全划上等号。
太好了。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真是惊险啊。”
是啊，真是惊——
那声冰冷黏腻的感叹仿佛就响起在耳边，伊藤步猛地一个激灵，随即难以抑制地浑身哆嗦。
大脑一片空白，僵硬的眼神不受控制地一寸寸上移。
木质床板交错的夹缝间，一只雪白的眼球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
***
11月2日晚，17时40分，30分钟前。
伊藤步将车停稳在目的地的废弃办公楼旁不起眼的灌木边，卡着时间发动术式，完成准备工作，拉开车门。
“摩卡，听话，等我一会儿。”
副驾端坐的秋田犬哈着气把脑袋蹭到她掌心，发出乖顺的“呜噜呜噜”声。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曾经繁荣活跃的工业区如今见不到什么人烟。伊藤维持着术式，从不起眼的小窗翻进交易所在的废弃办公楼，绕道上楼。
昏暗的大楼内部空无一人，墙面还四处可见斑驳泛黄的公告标识，缀在旁边的低级咒灵被咒物一晃，识趣地挪动身体，躲进阴影。
伊藤步如期在约定的办公楼四层见到了验货的接头人。
——和他背后，挤满了窗洞的半张巨大笑脸。
“咒物，肉，都是我的。”
滴溜溜转动的圆鼓肉眼齐齐停在接头人手上封印破损的封印盒，咒灵发出一声类人的滑腻轻笑，扭动着细长盘曲的身体，从窗外游了进来。
“……”
房间内接头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走廊内，伊藤步盯着虚掩的门框，一步一步，小心但绝不缓慢地向后退去。交易已经失败，她需要尽可能快地……离开这个咒灵盘踞的地方。
只可惜幸运之神这一次并没有降下眷顾。
……
隐匿咒物没有起效，这咒灵不止准一级！！
噗通！噗通！
断裂的眼镜框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呼吸沉重，行迹已然暴露的伊藤步在废弃的大楼里狂奔。
稀疏的月光勉强映照出前方通往一层的楼梯口，她想也没想地闷头扎下去，却摔倒在无数柔软湿滑的肢体间。
视野频闪般花了一瞬，恢复清晰时已经陷进咒灵首尾相衔围成的区域中。四肢被无数自虚空伸出的冰冷手掌紧紧抓握向外拉扯，疼痛，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楼梯……楼梯在哪里……
回转的咒力让伊藤步的气力有所增长，她猛地奋力将手臂回扯，并借此挣扎着略抬起上半身，三米外黑黝黝的楼梯口短暂地落入视线。
“呃啊啊！！！”
骤增的拉力，伊藤步重重地再度摔了回去。眼前一黑，视野被咒灵身上类人的手掌覆盖。剧烈的痛楚在周身流窜，她抑制不住地张嘴惨嚎——
嘣！
没有血肉四溅的场面，一个四分五裂的木偶落入咒灵遍布眼球的口腔内被咬得粉碎，伊藤步已经跌跌撞撞地滚下了楼梯。
快了，马上就能出去了……
头脑一片混沌，她下意识调整姿势护住关键部位顺着台阶翻滚，直到浑身散架般地摔在平整的地面。背后呼啸着尖锐的怒吼，又一次被替身术式骗过的咒灵正追逐而下。
一抹微弱的月光正正好好落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希望泵着心脏重重地搏动……小腿稍一用劲便泛起钻心疼痛，求生的强烈欲望驱使伊藤步用肘部撑起身体，拼命向不远处透着光亮的大门爬去。
“真能跑啊，人类。”
森冷的寒意从后方袭来，陷入冷却期、无论提炼多少咒力重刷都无法唤起的术式刻印却在无声宣告，这次她已经没法再以傀儡替死了。
就差一点……就那么一点……
拼了。
伊藤步咬住牙关，颤抖的手攥紧了掌心咒力氤氲的尺状咒具——
“呜汪汪汪汪！”
熟悉的犬吠声，一道黑影撞碎视野内的玻璃幕墙，疾风般从她身边刮过，凶狠地扑向背后的一级咒灵！
那是……
仿佛被无限拉长的时间恢复运转，在过度紧张下褪色的感官重新回归。
“摩卡！回来！！”伊藤步慌乱地回头大喊，奋力掷出手中咒具！
轰！！
被激活的特殊咒具在一瞬间咒力剧烈疯长，落在上面的月光都隐隐发生了偏移。带着这道光亮，咒具在空中划出半道凌厉曲线——然后毫无预兆地，像是被掐灭的烛火般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掌攥灭了。
一个蓝发，面部带有缝合线的青年握着那柄咒具，挡住了伊藤步的视线。
随之而来的是咒灵凄厉的惨叫。
“这、这是……”
缝合脸青年蹲身朝她伸出手，伊藤步的目光于是从对方肩膀上方穿过，看到秋田犬完好无损地蹬着腿被拎在半空。
而另一个出现在这里的黑衣蒙面男人正单手拧着咒灵细长的脖颈，伴随大幅放出的咒力将之狠狠掼在墙面上。
形似蜈蚣的一级咒灵周身遍布着丑陋浮肿的类人手臂，在短暂受挫后齐齐转变方向，张牙舞爪向蒙面男人抓去。
伊藤步还没来得及喊小心，就见对方已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几个侧身躲过咒灵杂乱的攻击，并一振手臂再度将其摔在楼梯上。
砰！！
一级术师？
她惊魂未定地坐起身，无形的力量正顺着缝合脸青年搭在她肩上的手涌入身体……不对，这是只咒灵，周身的伤势在瞬间被彻底修复。
会反转术式的咒灵？
这怎么可能？反转术式对咒灵是剧毒啊！
不对，这好像不是反转术式的正极能量……
“这位小姐，晚上好呀~”
缝合脸的咒灵极为人性化地冲她露出和善的微笑。
……
只几个呼吸的功夫，那只猫捉老鼠般追杀伊藤步一路的咒灵已经彻底没了声息。伊藤步还没从险死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一身黑衣的蒙面男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你还好吗？”
英语，是外国人？就气场和扮相看像是杀手或者雇佣兵。
伊藤步连连点头，嘴巴一张一闭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她抬手在鼻梁上扶了个空时才意识到眼镜早不知道在逃亡时掉到了哪里。
“来。”
犬科动物湿漉漉的鼻头蹭在脸颊，胸口一暖，毛茸茸的大狗呜呜叫着拱进她的怀里。
“……四楼、四楼可能有一件封印破损的一级咒物，请务必小心！”
心有余悸地收拢手臂，伊藤步抬头用不那么熟练的英语，冲转身上楼的蒙面男人喊道。
“我知道了，谢谢。”
***
一级咒灵，致幻效果的术式。
意外收获。
苏原拧开一瓶矿泉水漱了漱口，只感觉从口腔下到食道乃至胃里都弥漫着一股咒灵球泛着酸气的恶心气味，连带着与口腔相通的鼻腔也难以幸免于难。
不是没试过吃点别的东西压一压，只是吃完后发现味道从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味变成了擦过各类式样呕吐物的抹布味……
没什么效果就罢了，辅助食品从此单吃时也变了味道。多少有点联想效果在。
得不偿失。
他把堆在脖颈的战术面罩重新拉回到鼻梁上方，调整过护目镜的位置，抬脚迈上四楼。
应该等晚饭后再调伏的。
四楼的咒灵数量肉眼可见地密集，苏原脚步不停，叫出新调伏的咒灵清场，沿着地面新鲜的血痕向前。
大片流淌着的血水，临近楼梯口的废弃办公室里倒卧着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贴有符纸的染血空盒滚落在一旁，盒子内部的凹槽和他从刚刚那只一级咒灵体内拿到的萎缩内脏状咒物吻合。
危险的行当……
可惜了。
目前距离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一天多。结束了昨日的休整，他今早清晨出发，在真人提供的诅咒师集会点附近打探了大半天却一无所获，本应提供接待的地下场所都已人去楼空。
而正当他准备前往下一处地址，一条不认识的秋田犬气喘吁吁地缠了上来，焦急地绕着他又叫又跳，咬住他的裤脚不松嘴。
后面的发展就非常顺理成章了，他于是带着这条明显正在求援的大型犬，非常幸运地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狗主人。
——战斗力很弱，就这一带留下的咒力痕迹来看应该是个术师，没什么杀伤力高的攻击招式。但能在一级咒灵的追杀下拖延时间，可能有特殊的逃跑术式或保命咒具。
加上那条狗就出现在诅咒师集会点入口之一的酒吧门口，这位看年龄三十多岁，着装低调的棕短发女士大概率是一位知情人士。
合上死者圆瞪着的残缺眼睛，苏原拉过一张尽量干净的桌布盖住尸体，手指在按下拨号键前猛然想起来他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更拨不了联络后勤的电话。
“……”
现代社会没有手机的确不方便，得找时间在这边买个手机办张电话卡了，回去查查这边的电话卡需不需要实名制。
苏原让咒灵继续向更高层打扫，顺带用咒灵自身咒力覆盖他留下的术式使用痕迹——也就是真人口中的术式残秽，转身原路折返。
一层大厅内的棕发女子看上去已经缓过了神，正满脸纠结地盯着被缝合脸咒灵摸得瑟瑟发抖的秋田犬，一副想拦又不敢的难受表情。
见到他走下路，对方明显是大松了口气，站起来礼貌打招呼的同时非常丝滑地将秋田扯到了身后。
……
“楼上的尸体我已经联系了专人来处理，请不用担心。”
自称伊藤步的棕发女子熟练地打过电话，带路走向停在废弃大楼侧面的汽车，同时简短地解释了事故的原因——
她作为一个交接验货的中间人，险些被接头对象手中封印破损的一级咒物引来的咒灵击杀当场。
“我听这位咒灵先生说，您是专程去那家酒吧找诅咒师圈子的联系方式？”
“是的，有一些相关方面的需求，我需要尽量稳定的渠道，能找个专业的中间人最好。你可以直接说日语，我有翻译器。”
苏原连上同声传译耳机的蓝牙，将耳机配套的收音设备别在领口。
——他实在不太能听懂这里日本人普遍奇特的英语发音和语调，节奏也很古怪。相比起来前天晚上在涩谷帐外遇到的那个官方黑西装，至少还能无障碍交流。
而近两天他和接触过的多数本地人，沟通起来基本只能靠英语短语和比划，听力上更是连蒙带猜……
日式英语吗？好像有点印象。应该更早提起注意的。
真是不方便啊，卡在最基础的语言。听力方面还能用同声传译耳机实时翻译，说话就得一句一句录入，交流效率甚至比不上新调伏的本土咒灵。
注意到他的目光，真人一脸开朗地看了过来。
……嗯？
【说你好。】
缝合脸的咒灵神色迷茫地张开嘴吐出一个日语短语。
“——”
这个可以！
就直接传达给真人让它转述吧。刚好电子设备无法捕捉咒灵的图像及声音，真人即使和别人同时说话也不会造成收音混乱。
——虽然非术师听不到咒灵说话，但他近期的交际对象主要还是落在术师群体上。非术师那边，英语短词配合手势，能简单互动就够了。
苏原把听从指令，缩小变形成徽章状的真人拍在衣领，欣慰于自己终于解决了新地方的基础问题。
【你的这条狗很不错。】
“——”
衣领处真人徽章上吐出流利正宗的日语口语。
“摩卡特别好……它可能感觉到什么了，动物总是更加敏锐。”
伊藤步的汽车副驾驶车窗上赫然是一个边界不怎么规则的巨大窟窿，看情况应该是给狗留了一条缝隙以免在车内窒息，结果直接被秋田犬顺着窗缝啃出了足够它出去的缺口。
“神奈川的平冢集会点就在昨天被通知撤销了，恢复时间待定。涩谷那场恐怖袭击闹得沸沸扬扬，咒术界正在严查，近期诅咒师内部会比较收敛。”
“所以那家酒吧这两天都没有诅咒师出入，只是摩卡不知道，它还是第一时间跑去那里寻求帮助。非常感谢您能来，不然我现在肯定没法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话。”
【伊藤小姐太客气了，我很高兴能帮上忙。更何况我也找到了想要的线索。】
短暂的寒暄后，他们心照不宣地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
…深秋的东京天色黑得很早，废弃大楼旁黑沉沉的街边，蚊子嗡嗡地在周围打转，地上的秋田已经连着打了五个喷嚏。
这显然不是什么适合交谈的场所，更何况扫尾的人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在简单的互相试探试探后，两人以术师常用来达成誓约的束缚进行了对双方言语真实度的限制，迅速进入正题。
“容我再确认一下您的诉求，大项是介入暗网和信息筛查，还有别的吗？”
【主要就这两个，我时间紧，最好能压缩流程，钱不是问题。】
“您看我如何？我虽然不是全职中介，但经营的酒吧作为东京圈的诅咒师集会点之一，自认还有些人脉，偶尔也会接一些私人的中间商业务赚取抽成。”
伊藤步边说边陆续打开手机，将存储的部分许可证明和在暗网的任务记录向苏原简单展示。
目前来看是个在谈吐和行事风格都非常干练的人，能力不差，与术师和非术师圈层都有联系，接触下来感官很好。
【伊藤小姐愿意的话当然最好，不方便也不要勉强。不用太在意刚才的事，能牵线一下业内人士就已经帮大忙了。】
“我没有问题。您实力至少有准一级了吧，性格也正常，我很乐意接这样的单。”
“换个地方详谈？我先立束缚，您一直蒙面，应该也是不希望行踪被泄漏。”
【现在吗？我没那么着急，和一个脸都没见过的不明人士订立无法解除的契约，万一是通缉犯之流会很麻烦吧。】
棕发女子又一次做了无实物推眼镜的动作，她顿了顿，摇头答道：
“我是个商人，对自己看人的眼光有信心，你这样扮相的诅咒师我见得多了。更何况我如今在国内无亲无故，除了自己这条命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所以我也事先说明，虽然你刚才救过我，我对此非常感激。但在我做生意的准则里，并不包括为雇主押上自身性命。”
【理应是这样。】
……
……
“所以真的是重大通缉犯吗？我以为那个属于修辞手法！！”
“哈哈哈哈抱歉。”